1966年6月3日,傍晚。
北京城剛下過一場小雨,空氣裡還帶著溼潤的泥土味。
前鼓苑衚衕7號院裡,海棠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雨水珠在葉片邊緣將墜未墜。
母親搬了把藤椅坐在樹下,手裡拿著一件核桃夏天穿的背心,正低頭縫補袖口脫線的地方。
劉藝菲坐在旁邊的小凳上,剝著新鮮的毛豆,豆殼落在腳邊的搪瓷盆裡,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核桃和粟粟在院子的青磚地上玩。
粟粟現在一歲八個月,走路已經很穩當,正推著一個小小的木頭卡車,嘴裡發出“嗚——嗚——”的模仿汽車的聲音。
核桃跟在弟弟身後,手裡拿著另一輛小木車,兩輛車在磚縫間穿梭,碾過淺淺的水窪,濺起細小的水花。
何雨柱從9號院過來時,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
紅瓤黑子,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水靈。他把盤子放在樹下的石桌上:“爸呢?”
“屋裡聽收音機呢。”母親頭也不抬,針線在布面上穿梭,“說六點半有天氣預報。”
“今天涼快,在外頭坐會兒挺好。”何雨柱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一牙西瓜。
西瓜很甜,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核桃看見,跑過來伸手:“爸爸,我也要。”
“洗手去。”何雨柱拍掉兒子伸過來的小髒手。
核桃乖乖跑去水龍頭下衝了手,回來接過西瓜,蹲在弟弟旁邊啃起來。
粟粟也扔下小卡車,張開小手:“瓜……瓜……”
劉藝菲擦擦手,給粟粟掰了一小塊,去了籽,放在他手心。
小傢伙接過來,認真地啃著,汁水糊了滿臉。
夕陽西斜,把院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天空從淡金色慢慢過渡到灰藍色,幾縷雲絲染著橘紅的邊。
衚衕裡傳來鄰居家炒菜的刺啦聲,混雜著隱約的廣播聲——是樣板戲的唱段,聽不真切。
父親從屋裡出來了,手裡拿著那個收音機。
他在藤椅旁坐下,把收音機放在石桌上,調到某個頻率。
裡面傳出播報員字正腔圓的聲音:“……明天白天,多雲轉晴,南風二三級,最高氣溫二十七度……”
天氣預報很短,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
父親關掉收音機,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只剩孩子們吃西瓜的吧唧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聲。
母親縫完最後一針,用牙齒咬斷線頭。
她把背心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疊好放在膝上,這才抬起頭。
她的目光先落在核桃身上——孩子正專心地啃著西瓜,下巴上沾著幾粒黑色的籽。
又移到粟粟身上——小傢伙已經吃完了自己的那塊,正仰著小臉看哥哥手裡的,眼睛亮晶晶的。
然後她看向何雨柱,又看向劉藝菲,最後看了一眼父親。
“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院中那潭洗菜水,不起一絲波瀾。
何雨柱放下手裡的西瓜皮,坐直了些。
劉藝菲停下手裡的動作。
父親轉過頭,看著妻子。
“往後——”母親頓了頓,目光又回到兩個孫子身上,“咱們關起門來過日子。”
核桃似乎感覺到氣氛的變化,抬起頭,西瓜汁還掛在嘴角。
粟粟也歪著小腦袋看奶奶。
“外頭不管多熱鬧,咱家只管吃飯、睡覺、帶孩子。”
母親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該玩的玩。其他的——”
她看向何雨柱和劉藝菲:“柱子,藝菲,你們上班,只管把事做好。領導讓寫甚麼就寫甚麼,讓學甚麼就學甚麼。別的,不多聽,不多問,不多說。”
何雨柱點了點頭,很輕,但很肯定。
劉藝菲也跟著點頭,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毛豆殼。
母親又看向父親:“老頭子,你退休了,就安心養老。院裡的菜地弄好,孩子們有新鮮菜吃。”
父親“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
最後,母親的目光落在核桃身上:“核桃,你是哥哥,要帶好弟弟。在幼兒園聽老師話,回家聽爸媽、爺爺奶奶的話。外頭有人說甚麼,回家來告訴大人。”
核桃似懂非懂,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知道了,奶奶。”
粟粟看哥哥點頭,也跟著點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學:“道……道……”
母親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伸手摸了摸粟粟柔軟的發頂。
然後她收回手,重新拿起膝上疊好的背心,展開,撫平上面的褶皺。
“西瓜吃完了洗手。”她說,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和,“藝菲,毛豆剝好了就收起來,明天炒著吃。”
劉藝菲起身去拿裝毛豆的盆。
何雨柱站起來,招呼兩個孩子:“核桃,帶弟弟洗手去。”
“哦。”核桃拉起粟粟的手,“走,洗手。”
兩個小的跟著爸爸往水龍頭走去。
暮色更濃了,院裡亮起了燈。
父親拿起收音機,重新開啟。
這次調到了一個戲曲頻道,裡面正唱著《智取威虎山》的選段。
他靠在藤椅裡,閉上眼睛,手指隨著唱腔在扶手上輕輕敲打節拍。
母親繼續縫補另一件衣服——是粟粟的一條小褲子,膝蓋處磨薄了,要打個補丁。
針線在她手中穿梭,動作熟練而從容。
何雨柱幫兩個孩子洗了手,擦乾淨,看著他們在院裡繼續玩小卡車。
然後他走回樹下,拿起茶壺,給每個人的杯子裡續上水。
茶水是溫的,帶著茉莉花的香氣。
沒有人再提母親剛才說的話。
關起門來過日子。
不多聽,不多問,不多說。
吃飯,睡覺,帶孩子。
何雨柱抬頭看了看天空。
最後的晚霞正在西邊消逝,深藍色的夜幕從東邊緩緩鋪開。
一顆星星早早地亮了起來,孤零零地懸在屋簷角上。
院門外傳來腳踏車鈴鐺聲,是鄰居下班回來了。
接著是開門關門的聲音,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這些聲音隔著院牆傳進來,模糊而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粟粟玩累了,搖搖晃晃地走到母親身邊,把小腦袋靠在奶奶膝上。
母親放下手裡的針線,輕輕拍著孫子的背。
核桃也湊過來,挨著爺爺坐下。
何其正睜開眼睛,摸了摸孫子的頭,又閉上眼睛繼續聽戲。
劉藝菲收拾好毛豆,搬了把小凳坐在何雨柱旁邊。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兩個孩子。
戲曲還在唱著,高亢的唱腔在暮色裡迴盪:
“穿林海——跨雪原——氣衝霄漢——”
母親忽然輕聲開口,不是對誰,更像是自言自語:“明天,該把冬天的被子拿出來曬曬了。”
“嗯。”劉藝菲接話,“天越來越熱了,厚被子該收了。”
“核桃幼兒園快放假了吧?”母親問。
“六月底。”何雨柱說,“放兩個月。”
“暑假帶他們去趟北戴河?”父親忽然睜開眼睛,“去年就說去,一直沒成行。”
“看情況。”何雨柱說,“能去就去。”
簡單的對話,平常的家事。就像過去無數個傍晚一樣。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回屋吧。”母親抱起已經睡著的粟粟,“蚊子該出來了。”
一家人起身。父親關了收音機,何雨柱收拾椅子,劉藝菲端著毛豆盆,核桃抱著自己的小卡車。
魚貫進屋,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院子空了,只剩那盞燈還亮著。
海棠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動,發出沙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