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最初在飯桌上拿到哥哥給她的腳踏車票,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看向嫂子。
搞得劉藝菲一頭霧水。
她本質上不是個計較的人,何況何雨柱也跟她說過這事,還用心給她雕了個玉佩,她很喜歡。
雨水鬧個大紅臉,何雨柱在那憋笑,被雨水邦邦兩拳。
九月初,北京的天高了些。院裡的香椿樹,葉子邊緣悄悄染上了一點兒黃。
禮拜一,天還沒大亮,母親就起來了。
她輕手輕腳地生了爐子,坐上小鍋,熬了一鍋稠稠的小米粥,又用香油和細鹽拌了一小碟脆生生的醬黃瓜絲。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好了碗筷,中間放著幾個剛出籠的白麵饅頭,熱氣嫋嫋。
何雨柱和劉藝菲帶著核桃從9號院過來時,粟粟還在裡屋酣睡。
核桃今天穿了身嶄新的衣裳:淺咖啡色的燈芯絨揹帶褲,裡面是件乾乾淨淨的白襯衫,腳上是母親納的千層底黑布鞋,頭髮也被劉藝菲用蘸了水的梳子梳得服服帖帖,露出光潔的額頭。
小傢伙似乎知道今天是個要緊日子,規規矩矩地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只是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往門口瞟。
“來,核桃,先吃飯。”
母親給他盛了半碗溫乎的小米粥,又掰了小半個饅頭遞給他。
“去了幼兒園,要聽老師的話,跟小朋友好好玩,知道嗎?”
核桃雙手捧著饅頭,用力點頭:“知道!奶奶,幼兒園有滑梯嗎?”
“有,肯定有。”何雨柱在對面坐下,夾了塊醬黃瓜。
“去了不就看見了?快吃,吃完了爸爸送你去。”
一頓早飯吃得比往常安靜些。
母親時不時給核桃擦擦嘴角,劉藝菲輕聲囑咐著“想上廁所要跟老師說”、“別跟小朋友搶玩具”之類的話。
何雨柱吃得快,吃完便起身,從門後拿出一個昨晚就準備好的、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的綠色帆布小書包。
書包不重,裡面裝著一條幹淨手帕,一個鐵皮水壺,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動物餅乾——是預備著萬一孩子餓了。
“走吧。”何雨柱背上那個單肩的舊帆布包,朝核桃伸出手。
核桃立刻從凳子上溜下來,背上自己的小書包。
書包對他來說還有點大,帶子調到了最短,仍然在屁股上一顛一顛。
“媽,那我們走了。”劉藝菲也拿起自己的布兜,裡面是備課的教材。
“去吧,路上慢點。”母親送他們到院門口,又蹲下身子,給核桃整了整揹帶。
“我們核桃今天真精神。晚上奶奶給你做肉丸子吃。”
“嗯!”核桃響亮地應了一聲,一手被爸爸牽著,一手被媽媽牽著。
幼兒園離家不算近,在北海附近一條安靜的衚衕裡,門口掛著某機關直屬保育院的白底黑字牌子。
院子很深,透過鐵柵欄門能看見裡面刷著淺綠色牆裙的樓房,和院子裡那些色彩鮮豔的木馬、滑梯。
今天門口格外熱鬧,不少穿著體面的家長領著孩子,孩子們有的興奮地嘰嘰喳喳,有的緊緊攥著大人的手,眼圈紅紅。
何雨柱一家三口在門口略站了站。
劉藝菲從布兜裡拿出一張蓋著紅章的介紹信,遞給門房。
門房是個和氣的老頭,看了看信,又抬眼打量了一下何雨柱和核桃,臉上露出笑容:
“是何懷瑾小朋友吧?李主任打過招呼了。來,在這兒登個記,直接去小(一)班,王老師在等著呢。”
入園的名額,是何雨柱前兩個月在一次“閒聊”中提了一句,李懷德便記下了,沒過多久就透過他愛人在教育局的關係,弄來了這張介紹信。
登記完,一位梳著齊耳短髮、穿著藍色列寧裝、約莫三十歲的女老師迎了出來,笑容親切:
“是何懷瑾家長吧?我是小王老師。來,懷瑾小朋友,跟老師進去吧,認識認識新朋友。”
核桃仰頭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媽媽。
何雨柱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去吧,聽王老師話。下午爸爸來接你。”
劉藝菲也彎下腰,柔聲說:“核桃勇敢。”
核桃鬆開了手,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把自己的小手放進了王老師伸出的手裡。
王老師笑著對何雨柱夫婦點點頭,牽著核桃朝那棟淺綠色的樓房走去。
核桃的小書包在背上一晃一晃,步伐起初有些猶豫,隨即挺起了小胸脯,跟著老師的步子,沒再回頭。
看著兒子的身影消失在門廊裡,劉藝菲輕輕舒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布兜帶子。
“走吧。”何雨柱說,“他適應得快。”
初秋的上午,陽光正好,衚衕裡傳來叮叮噹噹的腳踏車鈴聲和模糊的廣播聲。
“王老師看著挺和氣的。”劉藝菲說。
“嗯。”何雨柱應了一聲,目光掠過衚衕牆壁上新刷不久的標語,紅色的字有些刺眼。
“下午你去接?”劉藝菲問。
“我去。你早點下班,媽肯定要詳細問。”
果然,下午何雨柱開著車,剛把核桃從幼兒園接回來,腳還沒踏進7號院的門檻,母親就從堂屋出來了,手裡還拿著給粟粟喂米糊的小碗。
“回來啦?怎麼樣?哭沒哭?吃飯了嗎?老師說他啥了?”一連串的問題,帶著藏不住的關切。
核桃撲到奶奶腿邊,小臉興奮得發紅:“奶奶!幼兒園有大海豚(木馬),有轉轉椅!我吃了包子,白菜餡的!王老師還誇我手帕乾淨!”
“沒哭?”母親仔細端詳孫子的臉。
“沒哭!”核桃挺起胸脯,“我幫一個哭鼻子的小朋友撿皮球了!”
“喲,那我們核桃真能幹,都是大孩子了。”
母親這才真正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接過何雨柱手裡那個空空的水壺和手帕,“快進屋,奶奶晾了蜂蜜水。”
晚飯時,核桃成了絕對的主角。
他坐在自己的高腳椅上,努力用勺子吃飯,同時口齒不清地講述著一天的見聞:
哪個小朋友畫畫好,哪個小朋友睡覺打呼嚕,王老師教了新的“洗手歌”……
全家人都笑著聽,粟粟也坐在母親懷裡,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應和。
何雨柱給兒子夾了塊母親做的紅燒肉丸子,看著他吃得嘴邊沾上醬汁。
睡前,劉藝菲給核桃洗臉洗腳時,隨口問:“核桃,王老師今天除了教唱歌,還跟你們講甚麼故事了嗎?”
核桃玩著水盆裡的毛巾,想了想:“王老師說,要愛勞動,愛學習,做毛主席的好孩子。”
他複述得不太連貫,但意思清楚。
劉藝菲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和坐在床邊看書的何雨柱交換了一個眼神。
何雨柱翻過一頁書,神色平靜如常。
“王老師說得對。”劉藝菲用乾毛巾輕輕擦乾核桃的腳,“我們核桃以後就是愛學習、愛勞動的好孩子。”
“嗯!”核桃用力點頭,打了個哈欠,眼裡泛起睏意。
夜深了,窗外月色清明,秋蟲的鳴叫比夏日稀疏了些,顯得夜更靜。
“幼兒園裡,也開始有‘新’東西了。”劉藝菲低聲說,指的是核桃複述的那句話。
“嗯。”何雨柱站在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整齊的書籍和擺件,“不止幼兒園。李懷德提醒過,媽也提醒過。這只是開始。”
他的手指拂過多寶格上一個清代民窯的青花小罐,觸感溫涼。
“核桃這一代,會在這種聲音里長大。我們能做的,是在這個家裡,給他另一種聲音。”
這聲音,是奶奶深夜縫衣的燈光,是爺爺修復老物件時專注的側影,是父親書房裡淡淡的墨香,是母親溫柔念出的古詩,也是那些被妥善藏起、卻真實存在過的、屬於這個文明的氣韻與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