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入了伏天。
傍晚時分,暑氣蒸騰,衚衕裡的石板路都泛著一層熱氣褪去後的溼光。
何雨柱把車停在織染局衚衕口,從車斗裡拿出一個藤條編織的提籃,裡面裝著兩樣東西:
一條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約莫五六斤重的金華火腿蹄髈上半部分,還有一小壇約莫兩斤裝、泥封完好的紹興“女兒紅”陳釀。
這兩樣,在1965年的夏天,屬於有錢也未必能立刻弄到的東西。
他叩響李懷德家的院門。
開門的是李懷德的愛人,胖胖的,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見到何雨柱便笑:
“柱子來了?快進來,老李在葡萄架下頭坐著呢,唸叨你好幾回了。”
“嫂子,打擾了。一點南邊來的吃食,給您添個菜。”何雨柱把提籃遞過去。
李懷德愛人接過去,入手一沉,掀開蓋布一角看了看,眼神亮了一下,語氣更熱絡了:
“哎喲,這麼金貴的東西……快進去吧,外頭熱。”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齊整。
角落裡一架葡萄長得正茂盛,綠蔭底下襬著張小方桌,兩把藤椅。
李懷德穿著汗衫短褲,趿拉著布鞋,正搖著蒲扇看報紙,見何雨柱進來,放下報紙起身,臉上是那種熟稔又不失分寸的笑。
“柱子,就等你了。這鬼天氣,也就這兒還有點涼風。”
李懷德招呼他坐下,順手從旁邊井裡拉上來個網兜,裡面冰著兩個青皮西瓜和幾瓶北冰洋汽水。
“先來瓶汽水,去去暑氣。”
何雨柱也沒客氣,接過一瓶,用起子撬開,仰頭灌了一口。
冰涼帶氣的甜水劃過喉嚨,確實舒坦。
“還是你這兒舒坦。”何雨柱放下瓶子,目光掃過小院。
“湊合住。”李懷德也開了瓶汽水,切入正題。
“今兒沒別人,就咱哥倆。你嫂子弄了幾個家常菜,咱們慢慢吃,慢慢聊。”
飯菜很快上桌。
一盤切片擺好的火腿,一盤韭菜炒雞蛋,一碗拍黃瓜拌蒜泥,還有一海碗過了涼水的芝麻醬麵,配著七八樣小巧的面碼。
火腿顯然是剛切出來的,那罈女兒紅也開了封,酒香醇厚。
“嚐嚐這火腿,你拿來的,正好。”
李懷德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慢慢嚼,點點頭,“嗯,正經金華貨,鹹香到位,不柴。這酒也好,有些年頭了。”
兩人先碰了一杯。酒是溫潤的,入口順,後勁綿長。
幾杯下肚,話匣子自然開啟了。
先從廠裡的趣事說起,又聊到孩子。
李懷德又給何雨柱倒上酒,話鋒似不經意地一轉,“不過啊,現在廠裡頭,讓人頭疼的還不是這些皮小子。”
何雨柱夾了根黃瓜,咔嚓一聲咬斷,抬眼看他。
“是風氣。”李懷德放下酒壺,拿起蒲扇慢慢搖著。
上面抓得緊,下面就得跟著動。
我們廠裡,現在除了生產指標,還得抓‘思想動態指標’。
宣傳科那幫人,現在權力可不小,車間黑板報上畫個畫、寫個字,都得他們先審。
工會圖書館,上個禮拜開始清書了,好些個老一點的、講技術源流的外國書,還有建國前出的文藝書,都得下架,說是要‘淨化閱讀環境’。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像閒聊,卻又字字清晰:
“這不,昨天開會,還傳達了新精神,要求各單位自查自糾,老戲是不讓唱了,連廠裡以前組織的國畫興趣小組,現在都有人提,說畫花鳥山水是不是‘脫離革命現實’。”
何雨柱靜靜地聽著,手裡的筷子挑著碗裡的麵條,沒接話。
李懷德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柱子,我這人直,有啥說啥。你們文化局,可是在風口上。你又是專門跟那些老手藝、老物件打交道的……最近工作上,沒遇到啥新說法?”
“暫時還是以記錄整理為主。”何雨柱說得平穩。
“老手藝也是勞動人民的智慧,該留的檔案總得留。”
“留檔案沒錯。”李懷德往前傾了傾身。
“可這‘該留’和‘不該留’的界線,現在一天一個樣。我聽說……當然只是聽說啊,有些單位內部,已經開始要求職工自查家裡有沒有‘不合時宜’的書籍、畫冊,甚至是一些‘形態可疑’的擺設。畢竟,有些東西,外人看著,未必分得清是‘歷史資料’還是‘四9’。”
這話已經點得很透了。
何雨柱拿起酒杯,跟李懷德碰了一下:
“多謝李哥提醒。這分寸,我會把握好。該進檔案室的東西,不會留在家裡。”
李懷德聽他這麼說,臉上笑容真切了些:
“你明白就好。咱們都是做事的人,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平穩過渡,比甚麼都強。”
他喝乾杯中酒,語氣又輕鬆起來,“對了,說起這個,還真有件事可能要麻煩你。”
“李哥你說。”
“我岳父那邊,有個老朋友,是老革命,也是愛字畫的人。前些年收了一幅徐悲鴻的《奔馬》印刷品,榮寶齋水印的,挺喜歡。最近老爺子想找人給配個像樣點的木框,最好能帶點古意,但又不能太扎眼。我尋思著,你認識那位喬師傅,手藝好,人也穩當……不知方不方便引薦一下?價錢好說。”
“喬師傅最近活不多,我回頭問問。問題應該不大。”何雨柱應承下來。
“那可太好了!”李懷德高興地舉杯,“來,再走一個!我就知道找你準沒錯。”
酒足飯飽,天色已黑透,葡萄架上傳來唧唧的蟲鳴。
臨走時,李懷德送何雨柱到門口,從門後拿出一個嶄新的草綠色帆布挎包,塞給他:
“廠裡剛給科室幹部發的工作包,多了一個。我看著結實,給你一個。出差啊,上下班裝個檔案,方便。”
何雨柱接過,挎包質量確實不錯,厚實耐磨,裡面還有個硬紙殼和一個信封,但他沒開啟。
“讓李哥破費了。”
“破費甚麼,廠裡的東西。”李懷德擺擺手,壓低了聲音。
“那事兒你上上心。以後有甚麼訊息,咱們勤通氣。”
“一定。”
何雨柱拎著空了的藤籃,揹著新挎包,走出衚衕。
夏夜的暖風吹在臉上,帶著塵土和草木的氣味。
他腦子裡迴響著李懷德那些“聽說”和“自查”。
回到家,家裡靜悄悄的。
他直接進了書房,沒開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檯燈。
燈光下,多寶格里那些瓶瓶罐罐,影影綽綽。
他的目光掃過書架,掃過書桌抽屜,最後落在牆角那個不起眼的樟木箱子上。
李懷德的訊息,印證了岳母之前的提醒,而且更具體,更迫切。
李懷德給的帆布包裡還有一張26寸的腳踏車票,還有一張廠裡出的證明,買車需要的。
還是給雨水吧,藝菲現在大多數時候都是何雨柱順帶接送的,只是偶爾自己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