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農曆四月初六,天色還是一片溫柔的蟹殼青,七號院西廂房的燈已經亮了許久。
何雨水坐在梳妝檯前,身上已是一身嶄新的水紅外套。
母親站在她身後,手裡握著一把桃木梳,梳齒緩緩穿過女兒烏黑豐密的頭髮。
她的動作輕柔得近乎莊嚴,彷彿在進行一項古老的儀式。
“一梳梳到尾。”母親的聲音很輕,帶著晨起特有的溫潤。
“二梳梳到白髮齊眉。”
“三梳梳到兒孫滿地。”
“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
每念一句,手中的梳子便從髮根至髮尾,通順地梳過一次。
木梳與髮絲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食葉。
何雨水微微閉著眼,感受著那熟悉的、麻麻的觸感從頭頂傳來。
劉藝菲靜靜地站在一旁,手裡託著一個紅漆盤子,上面放著幾支嶄新的紅頭繩和一對小巧的珍珠髮卡。
梳到第五下時,門簾被輕輕撩起,錢佩蘭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對襟薄襖通身上下透著書香門第的整潔與從容。
她沒出聲,只對母親會心地點點頭,便走到何雨水側前方,從隨身帶著的布包裡取出一個小小的胭脂盒。
“我們雨水,今天得是最俊的。”
錢佩蘭笑著,用指尖蘸了點胭脂,極輕地勻在何雨水臉頰上。
那一點紅,瞬間讓鏡中的人鮮活明亮起來。
梳妝完畢,母親拿起紅頭繩,開始為女兒編辮子。
她的手指翻飛,動作熟稔,口中卻換了詞:
“編進去福氣,編進去喜氣,編進去孃家穩穩當當的底氣。”
最後繫好辮梢,將劉藝菲遞上的珍珠髮卡別在鬢邊。
鏡中的何雨水,明眸皓齒,臉頰飛紅,那份屬於新嫁娘的明媚與羞澀,讓母親看著看著,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紅了一下。
她迅速別開臉,借整理梳妝檯上的雜物掩飾過去。
劉藝菲適時遞上一杯溫熱的糖水:“雨水,先潤潤。”
正說著,院裡傳來核桃清脆又帶著點急切的喊聲:“姑姑!看姑姑!”
只見很早便來幫忙的蘇禾一手抱著剛睡醒、還揉著眼睛的粟粟,一手牽著蹣跚的核桃走了進來。
核桃掙脫手,徑直奔到何雨水膝前,仰著小臉:“姑姑,紅紅,好看!”
何雨水笑著摸摸他的頭,又伸手輕輕碰了碰粟粟的小臉蛋。
蘇禾笑道:“這小哥倆,一大早就鬧著要找姑姑。雨水,粟粟這是也要給你添喜氣呢。”
母親眼裡漾開笑意:“快抱過來,讓我們小粟粟也沾沾姑姑的喜。”
在這時,院門外開始有了響動。
到的是舅舅呂建國一家。
舅媽王秀英手裡捧著一對枕巾,枕巾上繡著並蒂蓮,上面放了一個厚實的大紅包。
家明還不懂發生了甚麼,只覺得熱鬧,繞著大人們咯噔咯噔地跑。
緊接著,許大茂那標誌性的、壓著喜氣的嗓門在院門口響起:“叔!嬸兒!柱子哥!我來了!”
他一手提著用紅紙包著的兩盒點心,另一手被女兒許曉寧牽著。
七號院彷彿一個被輕輕喚醒的蜂巢,漸漸充滿了溫暖的低語和走動聲。
堂屋裡,白瓷茶壺嘴冒出嫋嫋熱氣。
院門口,又陸續來了幾位南鑼鼓巷的老鄰居。
易中海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紅雙喜搪瓷臉盆,盆底印著鮮豔的牡丹。
他話不多,將臉盆交給迎出來的何其正,拍了拍對方肩膀:“老何,好日子。”
劉海中帶著老伴,送了一對竹殼暖水瓶,瓶身上也貼著小小的紅喜字。
閻埠貴是揣著本嶄新的《新華字典》來的,他推了推眼鏡,對何雨水說:“雨水同志,新生活,新學習。這工具,實用。”
就連賈張氏也牽著孫子棒梗來了。
她沒拿甚麼貴重東西,只遞過來一小包用紅紙包著的什錦水果糖,臉上帶著難得的、有些侷促的笑:
“一點甜嘴兒,給雨水添個喜氣。”
雨水的師傅沒來,提前打過招呼了。
何雨柱穿梭在這些熟悉的鄰里長輩之間,遞煙,發糖,道謝,安排座位。
他今天話格外少,只是照應著一切,目光卻總不由自主地飄向西廂房的方向。
太陽又升高了些,金色的光躍過屋脊,灑滿小院。
院裡的海棠樹彷彿也感知到喜氣,在微風裡輕輕搖曳。
約莫八點半,衚衕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腳踏車鈴聲和年輕人爽朗的說笑聲,由遠及近。
院內所有的低語,在這一刻默契地停了下來。
錢維鈞到了。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胸前彆著一朵顯眼的紅紙花。
因為緊張和蹬車,他的額角沁出細汗,臉龐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精神。
他身後跟著兩位男儐相,同樣衣著整潔,是他的大學同學兼同事,三人臉上都洋溢著單純的喜悅。
錢維鈞在院門口支好腳踏車,目光先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位關鍵的長輩。
他快步走到錢佩蘭面前,規規矩矩地、帶著敬意喊了一聲:“姑媽。”
錢佩蘭含笑點頭,眼神裡滿是鼓勵。
她輕輕側身,將錢維鈞引向堂屋門口——何其正和母親呂氏已站在那裡。
錢維鈞站定,面對著即將改口稱呼的父母,深吸了一口氣。
他身後的男儐相之一,立刻將一直小心捧著的紅布包遞上。
開啟,裡面是一對嶄新的紅色蓋碗茶杯。
劉藝菲早已備好了茶壺,放入紅棗,蓮子和茶葉,此刻將滾水衝入杯中,茶葉舒捲,兩枚紅棗、兩粒蓮子沉沉浮浮,寓意“早生貴子”、“喜結連理”。
何雨水此時也已從西廂房走出,站到父母身側。
她看著錢維鈞,嘴角抿起一絲笑。
儀式簡單卻鄭重。
錢維鈞從托盤上端起一杯茶,雙手捧著,腰彎得很深,敬到何其正面前:“爸,您喝茶。”
何其正接過,喝了一口。
茶有點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才重重“嗯”了一聲,從懷裡掏出早已備好的紅包,放在托盤上。
第二杯茶,敬給母親:“媽,您喝茶。”
母親接過茶杯,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喝,而是看著眼前這個即將帶走女兒的青年,看了好幾秒,才緩緩將茶送到嘴邊。
微苦的茶水流過喉嚨,彷彿把千言萬語都嚥了下去。
她放下杯子,也拿出一個紅包,輕輕放在之前那個旁邊,然後伸手,虛扶了錢維鈞一下,溫聲道:“好孩子,快起來。”
“改口茶”禮成。滿院的親友鄰居,都笑著鼓起掌來。
接著,新人向端坐一旁的媒人錢佩蘭鞠躬。
錢佩蘭坦然受禮,眼中滿是欣慰。
最後,兩人轉身,向滿院的來賓,向這些看著何雨水長大的老街坊們,深深鞠了一躬。
掌聲更加熱烈,夾雜著叫好聲和孩子們興奮的嬉笑。
禮畢,該裝嫁妝了。
何雨柱這才走到人前,揚聲道:“各位長輩、鄰居,辛苦大家搭把手!”
眾人應和著,開始將早已集中在堂屋的幾個包袱有序地搬出來。
最大的藍布包袱是四季衣裳被褥;紫花包袱裡是書和筆記本;最顯眼的是那幾口沉實的木箱,裡面是各類日用品。
在何雨柱的指揮下,這些嫁妝被穩穩當當地安置在白色福特皮卡的後鬥裡,用繩索和苫布仔細固定好。
那個放著紫檀匣子和翡翠手鐲的小箱子,則由何雨水自己抱著,坐進了副駕駛座。
錢維鈞和兩位男儐相已騎上腳踏車,等在皮卡旁邊。
何雨柱最後檢查了一遍繩索,拍了拍車斗,這才拉開駕駛座的門。
他坐進去,搖下車窗,對院中的父母和岳母點了點頭。
引擎低沉地啟動。
白色皮卡緩緩駛出前鼓苑衚衕七號院的院門。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平穩的聲響。
錢維鈞三人騎著腳踏車,緊隨其後。
車後鬥裡,紅色的苫布在晨風中微微拂動,像一面安靜的旗。
院門口,海棠樹下,所有的親人鄰居都還站著,望著車隊離去的方向。
母親被錢佩蘭輕輕挽著手臂,劉藝菲抱著粟粟,蘇禾牽著核桃。
何其正揹著手,站得筆直。
車子轉彎,消失在衚衕口。
院裡的熱鬧並未立刻散去,人們還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回味著剛才的喜慶。
晨光正好,徹底照亮了院門上殘留的、昨夜貼上去的紅色剪紙屑,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細碎的星。
後面都不寫沈老師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