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皮卡載著嫁妝與新娘,在紗線衚衕十四號門前穩穩停下時,院子裡外早已是另一番精心預備好的熱鬧。
錢維鈞的父母錢伯鈞與孫淑嫻快步迎出,孫淑嫻一把拉住剛下車的何雨水的手,笑聲爽朗又妥帖:
“可算到了!這新娘子,真跟畫兒裡走出來似的!”
錢伯鈞則對隨後下車的何雨柱頷首致意:“柱子,辛苦了。”
何雨柱笑著點頭回應,不失禮數。
嫁妝被男儐相和錢家幫忙的親友小心搬進新房。
何雨柱沒有參與,他站在院門邊,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個大部份按他意思改造的小院:
青磚墁地,窗明几淨,格局與七號院頗有幾分神似,透著一股紮實過日子的新氣。
約莫半小時後,七號院的送親隊伍便陸陸續續走到了。
何其正和母親呂氏跟錢佩蘭先行,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等幾位老鄰居跟著,邊走邊打量著衚衕兩側的院落;
賈張氏牽著孫子棒梗,不時回頭照應著抱著粟粟、牽著核桃的劉藝菲;
舅媽王秀英和許大茂妻子蘇禾走在一處,手裡還提著臨時裝點心糖果的布兜;
後面則是更多的街坊,說說笑笑,腳步聲和交談聲讓平日裡安靜的衚衕充滿了流動的喜氣。
小小的院子很快就被填滿了。
正房明間是典禮的核心,北牆正中貼著大紅雙喜,下方懸掛著嶄新的毛主席像。
畫像下的條案上,擺著花生、瓜子、水果糖和待客的茶杯。
院裡的兩張方桌和借來的長條凳,也很快坐滿了人,後來的年輕人索性就站在廊下和院牆邊,氣氛熱鬧而擁擠。
十點整,儀式開始。
證婚人依舊是軋鋼廠技術科那位李科長,他走到正房中央,清了清嗓子,樸實的笑容裡滿是喜悅: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各位老街坊們!今天,咱們聚在這紗線衚衕,為啥?就為咱們的何雨水同志,和咱軋鋼廠的好小夥兒錢維鈞同志,結成革命家庭!”
他轉向坐在主位的錢佩蘭,聲音洪亮:“這樁好姻緣,頭一份功勞,得記在咱們敬愛的介紹人、錢佩蘭同志身上!”
滿院的目光帶著笑意投向錢佩蘭,她安然坐著,臉上是欣慰而從容的微笑,向眾人微微頷首。
“現在,”李科長神情一肅:“婚禮第一項:向偉大領袖毛主席——敬禮!”
錢維鈞與何雨水並肩轉向畫像,挺直脊背,神情莊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滿院霎時安靜,只聽見衣服摩擦的窸窣聲。
“第二項,向主婚人、證婚人、介紹人及全體來賓敬禮!”
新人先向端坐的父母鞠躬。
何其正與錢伯鈞頷首回禮,母親呂氏和孫淑嫻則眼眶微溼,嘴角含笑。
接著,他們向證婚人鞠躬,最後,特意走到錢佩蘭面前,再次並肩,深深地彎下腰去。
錢佩蘭起身虛扶,連聲道:“好,好!”這一躬,情誼深重。
“第三項,請證婚人宣讀結婚證書!”
包了紅色封皮的結婚證書被展開,李科長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兩人的姓名、年齡、以及“自願結婚”的字樣。
當像獎狀的證書被遞到新人手中時,滿院響起熱烈而持久的掌聲。
“第四項,”李科長笑著提高聲調:
“請兩位新人,給大夥兒‘坦白坦白’,或者表演個節目!大家說,好不好?”
“好!”院裡的年輕人率先起鬨,老街坊們也笑著附和。
錢維鈞的臉又紅了,看向何雨水。
何雨水抿嘴一笑,落落大方地輕聲起了個頭:“大海航行靠舵手——”
錢維鈞立刻跟上。
兩人就站在正房門口,對著滿院的親友,清唱起這首每個人都能哼上幾句的歌。
錢維鈞的調子偶爾有些飄,何雨水的嗓音清亮而穩定。
沒有伴奏,但這樸拙真誠的歌聲,卻比任何華麗的樂章都更打動人心。
閻埠貴在下面輕輕打著拍子,易中海和劉海中相視而笑,賈張氏摟著棒梗,也跟著哼唱。
歌聲在小院裡迴盪,飄出院牆,融進北京城四月晴朗的天空裡。
一曲唱罷,叫好聲和掌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許大茂的嗓門最亮:“再來一個!《紅旗飄飄》會不會?”
新人笑著告饒。在一片善意的鬨笑中,李科長高聲宣佈:“禮成!”
儀式結束,宴席隨即開席。
院裡院外,足足擺開了八桌。
菜色是實實在在的家常味道:紅燒帶魚、四喜丸子、米粉肉、家常豆腐、醋溜白菜、西紅柿炒雞蛋,都用海碗盛得滿滿當當,熱氣騰騰地端上來。
男賓桌上有何雨柱拿來的汾酒,女賓和孩子們則喝著北冰洋。
雖然擁擠,但那股混合著飯菜香、酒氣、菸草味和陽光味道的熱鬧,正是那個年代婚禮最真實、最溫暖的底色。
何雨柱依舊沒怎麼落座。
他倒了杯茶,倚在正房的門框上,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父親何其正和親家錢伯鈞已經喝了一小盅,正就著一碟花生米,低聲談論著甚麼,神情是男人間才懂的投契;
母親和孫淑嫻挨坐著,孫淑嫻正熱情地給母親夾著米粉肉,母親則含笑聽著,懷裡抱著不知何時又轉到她手裡的粟粟;
劉藝菲和蘇禾、王秀英等女眷坐在一起,一邊照應著孩子,一邊低聲說著家常。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今天的主角身上。
何雨水正和錢維鈞一起,端著茶杯,一桌一桌地向親友們致意。
走到南鑼鼓巷95號院老街坊這桌時,易中海、劉海中等人紛紛起身,說著祝福的話。
何雨水臉上始終帶著明亮而妥帖的笑容,應對得體,那模樣,已然有了幾分新家庭女主人的氣度。
錢維鈞跟在她身旁,臉上是純粹的、帶著些憨厚的喜悅。
何雨柱看著,拿起手邊的茶杯,將裡面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
喉間那股微澀過後,泛起一絲淡淡的、回甘般的釋然。
宴席的熱鬧持續到午後,方才漸漸散去。
杯盤撤下,桌椅歸還,幫忙的親友和遠道的老鄰居也一一告辭。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陽光、微風,和滿地彩紙般的瓜子亮殼。
何家眾人也該回了。
在院門口,母親最後替雨水攏了攏鬢角被風吹亂的髮絲,甚麼也沒說。
何其正對錢維鈞點了點頭,也只說了一句:“回了。”
錢佩蘭是最後走的長輩,她看著並肩而立的一對新人,溫聲道:
“姑媽這就功成身退了。往後,是你們自己的好日子。”
送走所有親人,院門被輕輕閂上。
世界驟然歸於一種飽滿的寧靜。
午後斜陽將石榴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印在新刷的雪白牆壁上。
所有的喧譁、祝福、叮囑都像潮水般退去,留下這片屬於兩個人的、嶄新的灘塗。
何雨水站在收拾一空的院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混雜著宴席的餘味、新傢俱的漆味,以及春日泥土甦醒的氣息。
錢維鈞走到她身邊,也靜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好像……突然就靜下來了。”
何雨水轉過頭,春日下午暖金色的陽光正好灑滿她的側臉,將她睫毛的影子和嘴角的笑意都勾勒得格外溫柔。
她看著她的新婚丈夫,眼中是一片清澈而堅定的安寧。
她輕輕應道:“嗯。是我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