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裡的天,說暖就暖了。
前鼓苑衚衕那棵老海棠,一夜間爆了滿樹的花苞,點點深紅綴在枝頭,風一過,顫顫巍巍的。
雨水婚期逼近,院裡的節奏卻莫名沉下來。
該備的都備得差不多了,剩下些零碎,母親有條不紊地一樣樣拾掇。
堂屋裡那本“流水簿”,快寫到了尾頁。
週三下午,何雨柱照舊去琉璃廠。
榮寶齋後院那間小屋,窗開著,散著淡淡的油墨和木頭味。
宋師傅正在案前對版——這是木版水印最後也是最要緊的一步:
把幾十套分版印出的區域性,精準地套疊成一張完整的畫。
案上攤著張宣紙,已經印好了七八層顏色。
墨荷的莖稈、淡青的葉背、赭石的枯邊,都已到位,只剩最後幾瓣嫩紅的花尖。
宋師傅眯著眼,就著窗外天光,將一塊刻著花瓣尖的小版在紙上比量。
版子是透明的賽璐珞片做的“套版”,能看清下頭的印跡。
他挪移了三四次,直到那片花瓣尖的輪廓與紙上已有的淡粉底影嚴絲合縫,才用鎮紙壓住版子固定。
“差一絲,神氣就全跑了。”
他邊說,邊用棕刷在版子上施了層極淡的朱膘混胭脂的色。
動作比平時更輕,更緩。
何雨柱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在他的感知中,那層薄如蟬翼的顏料如何在版子的陰刻線條裡均勻附著,又如何在宣紙的纖維間微妙滲透,都清晰無比。
但他此刻關注的不是這個,而是宋師傅那隻微顫的、卻極力穩住的手。
色施勻了,宋師傅覆上一張乾淨的棉紙,用耙子小心按壓。
揭起時,最後那點嫩紅妥帖地落在花瓣尖端,與底下的淡粉自然暈開,彷彿真是畫筆染就。
一朵完整的荷花,躍然紙上。
宋師傅長舒一口氣,直起腰,揉了揉後頸。
他盯著那畫看了半晌,才轉向何雨柱:
“這套荷花,從頭到尾,你都看全了。勾描、分版、刻制、調色、印刷、對版、裝裱……大大小小四十三套工序,七十二塊版子。”
何雨柱點頭:“都記下了。”
“光記下不夠。”宋師傅走到牆邊櫃子前,這次沒拿版子,而是取出一個厚厚的藍布面冊子,遞過來,“這個,你拿去看看。”
冊子很舊,邊角磨損,紙頁泛黃。
翻開,裡頭是用蠅頭小楷工整抄錄的文字,配著些手繪的示意圖。
內容從選木、製版、熬膠、煉色,到各種刀法運用、對版訣竅、故障應對,無所不包。
筆跡不一,顯見是不同年代多人補錄而成。
“這是……”何雨柱抬頭。
“師門傳下來的‘掌案本’。”
宋師傅聲音有些啞,“我師父傳給我,他師父傳給他。裡頭記的,都是歷代老師傅琢磨出來的真東西,有些是外面絕不傳的訣竅。”
他頓了頓:“我老了,兒子在機械廠,對這沒興趣。徒弟……現在帶的徒弟,學的是新年畫那套流水線。這冊子放我這兒,等我沒了,怕是要當廢紙燒了。”
何雨柱合上冊子,沒立刻說話。
屋裡靜下來,只有前院隱約傳來印刷機的規律悶響。
“何同志,”宋師傅看著他,眼神複雜:“這一個月,我看出來了,你是真懂,也是真想留點東西。這冊子……你拿回去,該抄的抄,該拍的拍。然後,替我收著。”
“宋師傅……”
“聽我說完。”宋師傅擺擺手,“不是白給。有兩個條件。”
“您說。”
“第一,這只是借你抄錄、保管。將來若是我宋家還有後人想學,或者真有誠心正意的外人得了機緣,你要把這冊子,連同我交給你的那些老版子,一併還回來。”
“第二,”宋師傅指了指案上剛印成的那幅荷花:
“這套荷花的全套版子,七十二塊,我也交給你。它是我出師後獨立完成的第一套大活,這些年反覆修過,最熟。你收著,當個標本。日後若有人想看看老法的水印到底能做到多細,這就是現成的例子。”
何雨柱沉吟片刻,問:“版子和冊子都給我,您不留點甚麼?”
宋師傅笑了笑,笑容裡有種看開的淡然:“該在我腦子裡的,都在這兒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手上的功夫,也丟不了。至於東西……放你那兒,比放我這兒穩當。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妥當人。”
話說到這份上,何雨柱不再推辭。
他鄭重地接過藍布冊子,又看了看牆角那幾摞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版子。
“宋師傅,東西我收下。您的條件,我記牢了。冊子我會盡快抄錄完畢,原本一定妥善保管。版子也是。將來若真有那麼一天,必完璧歸趙。”
“好。”宋師傅點點頭,像是了卻一樁大事,整個人的肩膀都鬆了些。
“今天……就到這裡吧。版子你下次來拿,冊子先帶回去看。”
離開小屋時,日頭已經西斜。
何雨柱抱著那本厚重的藍布冊子走在琉璃廠的石板路上,步履沉穩。
冊子不輕,壓在手彎裡,是實實在在的分量。
回到家,天已擦黑。
堂屋裡亮著燈,母親和雨水正在試一件新做的碎花襯衫,劉藝菲抱著粟粟在旁看。
核桃趴在地上玩他那些木頭小車。
“回來啦?”劉藝菲抬頭,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冊子上,“這是……”
“榮寶齋老師傅借的資料,關於傳統印刷的。”
何雨柱把冊子放在八仙桌上:“有些年頭了,得抓緊整理。”
他洗了手,坐下吃飯。
飯桌上說起今天雨水和錢維鈞去看了場地。
何雨柱聽著,偶爾應一聲。
吃完飯,他直接抱著冊子去了書房。
檯燈擰亮,藍布封面在光下泛著舊物的溫潤光澤。
他小心翻開,一頁頁看過去。
冊子裡的內容比他想象的還要詳盡。
除了工序技法,還有大量經驗性的記錄:
“某年梅雨季,空氣潮,膠須多放半分,否則色浮”、“梨木有暗疤處,下刀須繞行三分,否則拓印時必現白點”、“赭石顏料以某地所產為佳,研時須順向,逆則色晦”……
這是真正的“活”的知識,是無數代匠人在漫長歲月裡,用失敗和成功一點點堆出來的經驗結晶。
文字樸素,甚至有些瑣碎,但每一條背後,都可能對應著某個老師傅耗費數日甚至數月才琢磨透的關竅。
何雨柱看得很慢。
他不需要異能去“記”,那些資訊自然流入腦海,與這一個月來親見親聞的一切相互印證、補充,逐漸形成一套完整、立體、可操作的技藝體系。
他拿起鋼筆,在空白筆記本上開始抄錄。
不是全文照搬,而是歸納、提煉,將那些散碎的經驗點,整合進他已梳理好的工序框架裡。
遇到特別關鍵的訣竅,他會在旁標註,或畫出示意圖。
書房裡很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劉藝菲端了杯熱茶進來,輕輕放在桌角,沒打擾,又悄聲退了出去。
何雨柱一直抄到深夜。
核桃和粟粟早就睡了,院裡其他屋的燈也相繼熄滅。
他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看著已抄滿大半的筆記本,和旁邊那本厚重的藍布冊子。
進度比他預想的快。照這個速度,再有兩三個晚上,核心內容就能整理完畢。
他合上冊子,手指撫過封面上已模糊的“藝海拾珍”四個墨字。
然後,心念一動。
手中的藍布冊子,以及書房角落裡那幾個之前已包裹好的、裝有宋師傅所贈老版子的小包,瞬間消失,出現在靜止空間的“技藝種子”分割槽。
與詹老的琴譜、圖譜、工具並列。
冊子存放的位置,他特意用意識做了標記,與古琴傳承物稍有間隔,但同屬一個“瀕危技藝”大類。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裡,那些關於木版水印的技藝細節,如同活水般流動、交織,最終沉澱為一座結構清晰、隨時可以調取的“知識庫”。
與學習古琴時不同,這次他更像一個系統的整理者和記錄者。
宋師傅傳授的,是尚存的活態技藝;而這本冊子,則是歷代匠人智慧的結晶。
兩者結合,才是一份真正完整的傳承檔案。
窗外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已是深夜。
何雨柱起身,收拾好桌面的紙筆,關上臺燈。
書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光影。
第二天是週四,何雨柱去了文化局。
處理完幾件公務,他抽空去了趟資料室。
老方正戴著眼鏡修補一本脫線的舊書,見他進來,抬頭笑道:“何研究員,稀客啊。上回那木版水印的事,有下文了?”
“有點進展。”何雨柱在對面坐下:“去榮寶齋接觸了一位老師傅,瞭解了些傳統技法。想跟您借幾本關於中國古代印刷史、尤其是套色版畫方面的參考書,系統查查資料。”
“這是要寫文章了?”老方來了興趣,起身在書架前翻找。
“有,有。鄭振鐸先生編的《中國版畫史圖錄》,還有王伯敏先生的《中國版畫史》,我這兒都有。不過都是大部頭,得慢慢看。”
“不急,我先借回去看看。”
何雨柱接過老方找出的幾本厚書。
“就是做個背景瞭解,把老師傅口述的一些技藝,放到歷史脈絡裡看看。”
“應該的。”老方點頭,“現在搞工藝研究,不能光聽老師傅說,還得有文獻佐證。你這麼做,紮實。”
抱著幾本磚頭似的書回到辦公室,何雨柱泡了杯茶,慢慢翻看。
他重點看的是明清部分,尤其是胡正言《十竹齋書畫譜》、芥子園畫傳這些運用了“餖版”、“拱花”等複雜技法的巔峰之作。
書中附圖雖然黑白,但結合宋師傅的傳授和自己抄錄的訣竅,很多技法原理豁然開朗。
這不是為了發表,而是為了確保自己記錄的那套東西,在技藝源流和理論依據上,站得住腳。
接下來的幾天,他白天上班,晚上就在書房整理、抄錄、對照。
同時,雨水婚事的最後準備也在同步進行。
請柬用宋師傅所贈的箋紙寫好了,一一送出;
新房傢俱陸續進場,何雨柱抽空去看了兩次,細節都妥當;
錢維鈞幾乎天天來,有時是送東西,有時就是坐著陪何其正說說話。
四月的最後一個週三,何雨柱最後一次去了榮寶齋後院小屋。
這次他沒空手,帶了兩瓶好酒,一盒稻香村的點心。
宋師傅見他提著東西,眉頭剛皺,何雨柱先開口:“不是謝禮,是提前給您過‘五一’。節前忙,怕沒空過來。”
宋師傅這才接過,放到一旁:“費心了。”
屋裡,那七十二塊荷花版子已經用厚油紙和麻繩捆紮得整整齊齊,碼在牆角。
旁邊還多了兩個小包。
“這些,”宋師傅指了指那兩個小包,“是我自己用順手的幾把刻刀,還有調色用的幾件小工具。雖然不是古物,但跟了我幾十年,趁手。一併給你,算是……全了套。”
何雨柱看了看那些捆紮好的版子和小包,又看向宋師傅。
老人站在窗邊,側影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有些佝僂,但眼神很平靜。
“宋師傅,冊子我快抄完了,原本已經收好。版子和工具,我今天帶回去,一定妥善保管。”
何雨柱頓了頓,“您……還有甚麼要囑咐的?”
宋師傅轉過身,看著他,良久,搖了搖頭。
“該說的,都說過了。該教的,也都教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塊光素的梨木板,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木面。
“手藝這東西,傳下去是緣,傳不下去……也是命。你做了你能做的,就夠了。”
他放下木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吧。以後……不用每週來了。”
何雨柱沒再多說,只是鄭重地向老人欠了欠身:“宋師傅,保重。”
他彎腰,抱起那些捆好的版子和小包。分量不輕,壓得臂彎一沉。
走出小屋時,他沒回頭。
他知道宋師傅一定還站在那兒,站在那間充滿油墨和木頭香氣的小屋裡,站在那些印了一半的新年畫版子和那幅剛完成的荷花水印前。
走出榮寶齋後院,春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灑了一身。
版子放在皮卡副駕駛,開車回家。一路無話。
到家時,雨水正在堂屋裡熨燙一件新襯衫,蒸汽氤氳。
見他抱著大包小包進來,問:“哥,這甚麼呀?”
“一些印刷用的老版子,榮寶齋老師傅託我暫時保管的。”
何雨柱說得平常,“放我書房,不礙事。”
他把東西拿到書房,關上門。
油紙包裹的版子、那套用舊的工具,在書房地板上靜靜擱著。
他想了想,還是收進空間吧。
地上的包裹瞬間消失,出現在靜止空間內,與那本藍布冊子歸在一處。
至此,木版水印這項技藝的“火種”——從活態技藝到文獻記錄,從核心版子到常用工具——已完整收入囊中。
不是佔有,是保管。
晚上吃飯時,何雨水說起,錢維鈞父母邀請他們全家,這週末過去吃頓便飯,算是婚前兩家人再聚聚。
“應該的。”母親點頭,“咱們準備點東西帶著。”
何其正說:“我那兒還有兩瓶好酒,帶著。”
何雨柱夾了一筷子炒豆芽,應了聲:“行。”
飯桌上又說起些零碎安排,新房還缺個掛鐘……
粟粟坐在高腳椅裡,小手拍著桌沿,啊啊地叫。
核桃已經會用筷子了,正努力跟一粒花生米較勁。
何雨柱聽著,吃著,偶爾看看窗外的夜色。
院裡的海棠花,大概就這兩日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