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宴上那股熱鬧氛圍,彷彿還在房樑上繞著,可臘月的北風一刮,院子裡就只剩下乾冷的安靜。
第二天下午,日頭有氣無力地懸在西邊。
何其正拿著那副新得的老花鏡,對著本《紅旗》雜誌,半天沒翻一頁。
母親納著鞋底,針線穿過千層布,發出單調的“嗤嗤”聲,眼睛卻時不時瞟向窗外光禿禿的枝椏。
何雨柱就是這時候進來的,手裡只拿著個瞧著挺紮實的牛皮紙信封。
“爸,媽,”他在八仙桌對面坐下,把信封輕輕放在桌上。
“昨天藝菲說,給您二老的‘禮物’,備好了。”
老兩口的目光都落在那個鼓囊囊的信封上。
“是這麼個想法,”何雨柱不緊不慢地開口。
“眼下到過年還有個把月,天也冷,您二位窩在家裡也悶。我尋思著,不如出去走走,換個水土,透透氣。趕在小年祭灶前回來,甚麼都不耽誤。”
“走走?這冰天雪地的,上哪兒走去?”何其正摘下眼鏡。
“往南。找個比北京暖和點、也有點看頭的地方。”
何雨柱說:“不用去太遠太費周章的,主要就是出門散散心。”
母親停下了手裡的針線:“南邊……那介紹信、車票,可都是大難題。住哪兒?吃啥?”
“這些您都不用管。”何雨柱語氣穩當。
“介紹信,我開好了。住處,到了地方我會打招呼,有接待的同志安排招待所,乾淨暖和。吃的就更簡單了,嚐嚐外地口味,也是種新鮮。路上和花銷,我這兒都預備了。”
他頓了頓,看向父親:“爸,您掌勺大半輩子,見識廣,可真正在外頭松心住幾天,怕是機會不多。媽也是,總圍著鍋臺轉。現在正好。”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進了何其正心裡那片沉寂多年的湖。
母親也想起了早些年,兒子還沒成家時,偶爾有機會了,也會說“媽,咱們出去轉轉”。
雖然次數寥寥,但每次回來後,總覺得心裡那扇小窗戶被擦亮了些。
如今兒子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可這份心,還跟當年一樣。
“你……琢磨好地方了?”何其正問,臉上沒甚麼表情,可母親聽得出,老頭子沒一口回絕,就是有門。
“琢磨了一個地兒,您二位聽聽。”
何雨柱顯然有備而來:“長沙。湘江邊上的省城。冬天比北京暖和不少,景緻也好,有山有水,有古蹟。關鍵是不算頂遠,路上不至於太折騰。”
長沙。這地名對老兩口不算太陌生,可也絕對不算近。
偉人詩詞裡“獨立寒秋,湘江北去”的橘子洲,嶽麓山上的愛晚亭,書本上見過,可那都是紙上的風景。
“長沙……那也得坐兩天火車吧?”母親算著。
“嗯,得一天一夜多。”何雨柱點頭。
“路上是辛苦點,可到了地方就好了。咱不趕景點,就在城裡住下,每天江邊散散步,街上逛逛,嚐嚐地道的火宮殿小吃,怎麼自在怎麼來。就是個換個地方過日子的意思。”
屋裡靜下來,只有爐膛裡煤塊偶爾細微的碎裂聲。何其正和母親又對視了一眼。
“都……安排妥當了?”何其正問。
“萬事俱備。”何雨柱拍了拍那個牛皮紙信封:“只等您二位點頭。‘禮物’就在裡頭。”
母親看向丈夫。
何其正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裡有掂量,有猶豫,最後,似乎被信封裡未知的“禮物”和兒子眼中篤定的光說服了。
他緩緩點了下頭:“行吧。聽你的。”
“哎!”母親臉上漾開笑意,還是一如既往的嚮往:“那咱們……就去看看偉人青年時代待過的地方!”
來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明天上午十點的車。”何雨柱說著,拿起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他從信封裡先抽出兩張硬紙板似的長方形卡片。
淺褐色的底,黑色的鉛字印得清清楚楚。
“火車票。”何雨柱將票放在父母面前的桌面上。
“明天上午十點零五分,北京站發車,到長沙。兩張臥鋪票,都是下鋪。”
母親捏起一張票的邊緣,湊到燈下。
那上面印著的發車日期、車次、還有終點站“長沙”兩個字,沉甸甸的,帶著遠方鐵軌的氣息。
何其正也拿起另一張,手指摩挲著略微粗糙的票面。
接著,何雨柱拿出一個蓋著單位紅章的信封:
“介紹信。到了長沙站,出站口有人舉牌子接,是那邊文化館的同志,會直接送你們去安排好的招待所。”
然後是一張他自己用鋼筆簡單勾勒的草圖,和幾張寫著字的便條:
“這圖上標了幾個地方——湘江邊、橘子洲頭、嶽麓山下,都在城裡或近郊,走著去或者坐幾站公共汽車就能到,不累人。
便條上是幾個老字號和小吃店,米粉、臭豆腐、糖油粑粑,到了地頭不能不嘗。
最下面這個,是萬一有甚麼急事,可以找的當地聯絡人的名字和單位,有公用電話。”
最後,是一疊理得整整齊齊的現金和全國糧票,用舊報紙仔細包著。
“窮家富路,這些都帶上,回程跟招待所的同志說一聲,他們會安排回程車票。”
這幾樣東西,靜靜地躺在老舊的八仙桌桌面上,卻彷彿有千鈞重。
母親覺得鼻子有點酸,趕緊別過臉。
何其正看著眼前這一切,又抬眼看了看兒子平靜卻彷彿能扛起一切的肩膀,心裡頭那股退休後空落落的感覺,忽然被一種更厚實、更溫熱的東西填滿了。
“難為你了。”老頭子最終只吐出四個字。
“應該的。”何雨柱笑了笑,“您二老辛苦一輩子,是該鬆快鬆快了。出門在外,別惦記家。雨水天天回來,孩子有我們。”
這時劉藝菲抱著醒來的粟粟跟雨水還有核桃一起進來,她們之前在西廂房聊天。
藝菲溫言道:“爸,媽,你們放心去。粟粟我會帶好,等你們回來,他保證好好的。”
何雨水更是挽住母親的胳膊:
“媽!給我帶點湘繡的花樣回來!還有,聽說那邊的辣醬特別香!”
燈光下,期待像爐火一樣,明明暗暗地燃了起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寒氣刺骨。
何雨柱開著皮卡,載著父母和一個包袱,駛向北京站。
天色青灰,車站那蘇式風格的巨大建築輪廓漸漸清晰,人聲、廣播聲、車輪滾動聲混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何雨柱提著包袱,引著父母穿過擁擠嘈雜的候車大廳。
空氣裡瀰漫著菸草、行李和人體的複雜氣味。
檢票,進站。
墨綠色的列車停在月臺旁,像一條沉默的巨獸。
找到車廂,何其正和母親都是下鋪,還算好。
離開車還有十來分鐘。
“爸,媽,路上當心,互相照應著。”
何雨柱站在車窗外,隔著玻璃提高聲音:
“餓了就吃乾糧,困了就輪流靠著眯會兒。到了地方跟著舉牌的同志走。”
“知道了,回吧,外頭冷。”何其正揮揮手。
汽笛猛地拉響,尖銳悠長,蓋過了一切嘈雜。
車身微微一震,緩緩動了。
何雨柱的身影,隨著月臺開始向後移動,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瀰漫的蒸汽和晨霧裡。
列車加速,將熟悉的城市景色甩在身後,奔向未知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