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颳得人臉皮發緊,下午四點半,天色已經昏沉沉地壓下來。
前鼓苑衚衕7號院裡卻熱氣騰騰。
廚房窗戶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裡面傳來滋啦作響的炒菜聲。
何雨柱繫著圍裙,手裡的大鐵鍋顛得風生火起,一道蔥爆羊肉剛出鍋裝盤,濃郁的焦香混著羊肉特有的羶鮮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他難得下廚,平時都裝傻,這個時候劉藝菲正斜眼看他呢。
“柱子,魚蒸上了沒?”母親從堂屋探頭問,手裡還拿著塊抹布。
“媽,放心,掐著點兒呢,再三分鐘準好。”
何雨柱頭也不回,手下利落地將另一口灶上燉著的紅燒肉收汁,沒敢回頭看妻子的眼神。
堂屋裡,八仙桌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桌上已經擺了好幾樣冷盤:
薄如蟬翼的蒜泥白肉疊成小山,淋著紅亮亮的辣椒油;
松花蛋切得勻稱,擺成花瓣狀,中間一撮薑末;
自家灌的香腸斜切成片,紅白紋理分明;
還有一大盤碧綠爽口的芥末墩兒,沖鼻子的勁兒剛合適。
何雨水正小心地將一碟油炸花生米撒上細鹽。
劉藝菲懶得再搭理何雨柱,抱著裹成蠟燭包的粟粟,走出廚房輕聲哄著。
小傢伙剛吃飽,黑葡萄似的眼睛圓溜溜地轉,盯著堂屋頂上那盞新換的、亮堂的二十五瓦燈泡。
“核桃,別碰那個!”何雨水餘光瞥見侄子的小手正偷偷伸向裝松花蛋的盤子,趕緊喊住。
兩歲多的核桃穿著新做的深藍色棉衣,聞言立刻縮回手,眨巴著大眼睛,小嘴一撇:“姑姑,香……”
“香也不能現在吃,等爺爺回來。”
何雨水笑著點點他的小鼻子,從口袋裡摸出塊水果糖,“先吃這個。”
核桃立刻眉開眼笑,剝了糖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小塊。
正說著話,垂花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
“爸回來了!”何雨水眼睛一亮。
門簾一挑,何其正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藏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肩上那個邊角磨損的帆布工具包癟癟的。
“回來啦。”母親放下抹布迎上去,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包。
那動作做了幾十年,熟練得像是本能。
何其正“嗯”了一聲,目光在滿桌的菜上掃過,又看向廚房方向:“弄這麼多?”
“不多。”何雨柱端著剛出鍋的清蒸鱸魚走出來,魚身上鋪著細細的薑絲蔥絲,熱油剛淋過,滋滋作響。
“爸,您今兒可是正日子。”
劉藝菲也抱著孩子上前:“爸,辛苦了大半輩子,是該好好慶祝。”
核桃已經撲過去抱住了爺爺的腿:“爺爺!糖!”
何其正臉上那些被歲月和油煙刻出的深皺紋,此刻舒展了些。
他彎腰,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孫子的腦袋,沒說話,但那眼神軟和得像化了凍的春水。
這時,院門外又傳來動靜。是錢維鈞,手裡提著兩個油紙包,身後還跟著笑吟吟的錢佩蘭。
“何伯父,恭喜您光榮退休!”
錢維鈞進門就笑,把紙包遞給何雨水。
“剛出爐的‘天福號’醬肘子,還有一包‘信遠齋’的蜜餞。”
錢佩蘭更是笑聲爽朗:“親家,這天大的喜事,我可不能錯過!今兒非得討杯酒喝!”
“歡迎歡迎,快坐。”母親臉上笑開了花,一邊招呼一邊暗自慶幸多準備了菜。
人齊了,冷盤上全,熱菜也一道道擺滿桌子。
除了之前的,還有黃燜雞塊、油燜大蝦、一大海碗豬肉白菜燉粉條、醋溜土豆絲,最後是一大缽奶白濃香的蘿蔔絲鯽魚湯。
桌子擺得幾乎沒空處,熱氣蒸騰,香味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鬧騰。
連粟粟都在媽媽懷裡蹬了蹬小腿。
“都坐都坐。”作為一家之主,何其正發了話。
大家落座,母親拿出白瓷酒盅,給何其正、錢佩蘭、何雨柱、錢維鈞都斟上酒,是杏花村的汾酒,清冽的酒香立刻飄散開。
女士們和何雨水杯裡則是橘黃色的北冰洋汽水。
何雨柱率先端起酒盅站起身:“爸,今天您正式退休。工作了幾十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把咱們這個家撐起來了。現在到了享福的時候,我們做兒女的,真心為您高興。這第一杯,祝您身體健康,往後天天都是舒心日子!”
何其正看著已經能獨當一面、沉穩幹練的兒子,眼底有光閃了閃。
他端起那小酒盅,沒說甚麼場面話,只點了點頭:“好。”
酒杯輕輕一碰。
辛辣又醇厚的酒液滾入喉嚨,一股暖意從胃裡升騰起來,蔓延到四肢百骸。桌上氣氛頓時熱鬧開。
錢佩蘭夾了塊醬肘子,邊吃邊誇:“親家母,這肘子燉得爛糊,入味!雨水,給你爸多夾點。”
何雨水笑著給父親夾了塊最瘦的肘子尖兒。
錢維鈞則跟何雨柱低聲聊著新房傢俱的進度:
“……喬師傅說大衣櫃的框架打好了,用的老榆木真紮實。那幾塊紫檀的料,他看了直咂嘴,說多少年沒見過這麼油潤的料子了,做抽屜底板可惜了。”
“沒事,用在家裡,怎麼都不可惜。”
何雨柱又轉向父親:“爸,您退休了有甚麼打算?要不跟媽出去走走,看看?”
何其正嚼著肘子,嚥下去才說:“走甚麼走,家裡挺好。”
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下禮拜想跟你媽去趟頤和園,開春了,溜達溜達。”
母親在旁邊抿嘴笑:“你爸早就唸叨了,說退休了要去昆明湖邊坐半天。”
錢佩蘭表示同意。“那敢情好,開春了風景也好。”
說說笑笑間,飯已過半。
何其正吃得不多,但每樣菜都嚐了,酒也喝了兩盅,臉上泛起些紅光。
核桃坐在奶奶特意給他墊高的小凳上,自己拿著小勺子,跟碗裡一塊軟爛的肉皮較勁,吃得滿臉油光。
粟粟已經睡著了,被劉藝菲小心地放在裡屋。
何雨水突然想起甚麼,放下筷子跑進自己屋,很快拿著個扁扁的布包出來:“爸,送您的退休禮物。”
“哦?”何其正看過去。
何雨水開啟布包,裡面是一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織得厚實平整,針腳細密。
“我跟同事學的,織了倆月。天冷,您出門戴著。”
母親接過來摸了摸,讚道:“雨水手巧,這羊毛線不好織呢。”
何其正接過圍巾,沒說甚麼,只是拿在手裡摩挲了幾下,然後仔細疊好放在一旁。
但誰都看得出,老頭子眼裡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錢維鈞見狀,也放下筷子,從隨身的挎包裡拿出個巴掌大的小木盒:
“何伯伯,我也有份心意。不是甚麼貴重東西,您別嫌棄。”
木盒開啟,裡面是一副嶄新的老花鏡,玳瑁框,鏡片擦得透亮。
“我問了配眼鏡的老師傅,說您這個年紀,看個報紙、修個小東西,用得上。”
錢維鈞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度數合不合適……”
何其正拿起眼鏡,端詳了一下,慢慢戴上了。
世界瞬間清晰了許多,恩,閻埠貴同款玳瑁,極貴。
他抬眼,看向滿桌的家人,一切都那麼真切,那麼暖。
“合適。”他摘下眼鏡,小心地放回盒子裡,“很合適。”
何雨柱和劉藝菲對視一眼,也笑了。
劉藝菲輕聲說:“爸,我跟雨柱也備了點東西,明天給您送來。”
“又亂花錢。”何其正嘴上這麼說,卻沒拒絕。
一頓飯吃了快一個鐘頭,菜涼了又熱,酒添了又斟。
話題從退休生活,慢慢聊到開春那幾棵海棠樹該怎麼修剪,聊到紗線衚衕14號新房的窗簾用甚麼顏色……
最後一道湯喝完,母親要去收拾,被何雨柱攔住了:“媽,您陪爸和我岳母說說話,今天碗筷我包了。”
何雨水也站起來幫忙:“我哥一個人哪行,我打下手。”
錢維鈞自然也不閒著,起身幫著撤盤子。
廚房裡很快響起嘩嘩的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
堂屋裡,錢佩蘭拉著母親呂氏和何其正聊天,聲音透過門簾傳出來,帶著暖意。
核桃吃飽了犯困,歪在爺爺腿上打盹。
何其正一手輕輕拍著孫子的背,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摸著那條新圍巾。
他看著這間熟悉的堂屋——牆壁上貼著的年畫有些舊了,但畫面上的鯉魚依舊鮮亮;
八仙桌腿有個小疤,是他早年修椅子時不小心磕的;
頭頂的燈泡是新換的,光線明亮柔和,不像以前那個總忽明忽暗;
窗臺上那盆水仙開了,小小的白花散著清雅的香氣。
四十多年了。
那些早起趕工的日子,那些為柴米油鹽發愁的時光,那些看著孩子們一點點長大的歲月……
所有的一切,都隨著今天下午廠工會那個簡短的歡送會,隨著兜裡那張薄薄的“光榮退休證”,畫上了一個平實而圓滿的句號。
不是結束。
何其正低下頭,看著懷裡孫子熟睡的臉,那小小胸膛均勻地起伏著。
是換了個身份,換了個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