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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木緣心動

2026-02-11 作者:我是大撕兄

十月底的北京,秋意已深。

早晚的風颳在臉上,有了明顯的鋒利感。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幾乎掉光了,只剩下幾個紅得發黑、裂開了口的果子,孤零零地掛在枝頭。

岳母在照顧好藝菲的月子後,又住了十來天,才由何雨柱送回家中。

何雨柱看到岳母並未開始準備過冬的木柴和煤炭,便開始動用鈔能力為岳母準備了大量的木柴和煤炭。

岳母不語,只對何雨柱的細心感到高興。

這天是禮拜天,下午沒甚麼風,照進9號院書房的陽光,暖和又不刺眼。

何雨柱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幾樣東西:

嚴師傅修補過又新做的雕漆首飾盒,湯老爺子捏的十二生肖麵人,還有何雨水畫的《扎靠圖說》工筆稿。

他看得很慢。

手指撫過雕漆盒蓋上的纏枝蓮紋,那紋路在指尖下圓潤飽滿,漆光溫潤,是從數百層漆料中一刀刀“磨顯”出來的深厚。

他又拿起那匹小紅馬面人,在陽光下微微轉動,馬鬃的飛揚、肌肉的起伏,甚至昂首嘶鳴的神氣,都凝固在一團小小的彩面裡。

他的目光沉靜地落在這兩樣東西上。

在他眼中,雕漆的紅黑漆層如同凝固的時光斷面,每一層的厚度與交融都清晰可辨;

麵人內部不同顏色麵糰的結合方式、支撐竹籤的細微角度,也呈現出一種穩定的結構。

他能“看到”技藝在材質上施加的精確控制,以及材質反過來賦予技藝的獨特生命。

一種模糊的念頭,在這細緻的觀察中漸漸清晰起來。

雕漆華貴,但工序繁複,依賴漫長的積累;

麵塑鮮活,卻受材質所限,難以恆久。

有沒有一種手藝,能像雕漆那樣,在堅實的材料上創造出深邃的意境,又能如麵塑般,賦予材料生動鮮活的姿態?

而且,是從一塊最原本的材料開始,親手讓它“活”過來。

木頭。這個念頭跳了出來。

他書桌的一角,就放著一塊早年不知從哪裡來的、巴掌大的黃楊木鎮紙,木質細膩,摩挲久了,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拿起那塊木頭,沉甸甸的,觸手溫潤。

在硬質的、有生命的木材上雕刻,一刀下去,便是不可逆的塑造。

這需要何等的眼力、耐心,以及對材料脾性的絕對尊重。

他想學這個。

不是記錄,不是搶救,就是單純地想學。

想體驗刀鋒與木紋對話的感覺,想親手把一塊平淡無奇的木頭,變成有表情、有溫度的東西。

週一去文化局,他找了工藝美術資料室的老徐。

閒聊般提起:“徐老師,咱北京城裡,現如今還有沒有頂好的細木匠?不是說打傢俱的,是那種……能在小件上做精細雕刻,甚至能搞微雕的老師傅?”

老徐推推眼鏡,想了想:“你要問這個……倒還真有一位。姓古,古雅齋的後人,早年間家裡是給宮裡造辦處做事的。他最擅長小葉紫檀、黃花梨上的細工,雕個佛像、山水臂擱、或是玲瓏的文具匣子,那叫一絕。不過……”

老徐壓低聲音,“老爺子脾氣怪,早就不接活兒了,也不怎麼見人。聽說就住在鼓樓後頭那片老胡同裡,具體哪間院兒,得打聽。”

何雨柱記下了。過了兩天,他又藉著去看望錢佩蘭的機會,似不經意地提起。

錢佩蘭交際廣,想了想:“古老爺子?有印象,是個真有本事的。以前文聯搞工藝展,請過他,東西一亮相就把人鎮住了。可他參展的東西從不賣,展完就抱回去。人是清高,也有清高的資本。你想見他?我幫你問問舊識,看能不能遞個話。不過你可別抱太大指望,老爺子未必肯見生客。”

何雨柱道了謝,只說自己是做研究,想請教些專業問題,絕不多打擾。

訊息輾轉傳遞。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錢佩蘭來看藝菲的時候告訴何雨柱:

“問著了。鼓樓西大街,鈴鐺衚衕,甲二十七號。老爺子說,既然是文化局搞研究的同志,可以見一面。就明天下午三點吧,過時不候。”

第二天,何雨柱提前了一點到。

鈴鐺衚衕很窄,兩邊是高牆。

甲二十七號是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門楣上的磚雕都模糊了,他叩了叩門環。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條縫。

開門的是個清瘦的老人,穿著深灰色的對襟夾襖,頭髮全白,梳得整整齊齊。

臉瘦,顴骨微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看過來時亮得懾人,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頭。

“古師傅?晚輩何雨柱,冒昧來訪。”何雨柱微微躬身。

古師傅上下打量他兩眼,沒說話,側身讓開了門。

院子很小,但異常整潔,掃得不見一片落葉。

東廂房的門開著,裡面光線很好,飄出一股混合著檀木、松香和木頭本身氣息的複雜味道,清冽好聞。

古師傅徑直走進東廂房。

何雨柱跟進去。屋子像是工作間兼待客處。

靠牆是巨大的架子,分門別類放著各種木料,有的已經切割成板,有的還是原木。

另一面牆的櫃子裡,整齊排列著數不清的刻刀、鑿子、鋸銼,每一件都擦得鋥亮。

窗下的大案子上,鋪著毛氈,上面放著幾件半成品:

一個隱約看出佛像輪廓的紫檀木塊,一個已經挖出堂口的黃花梨印泥盒,還有幾件更小的、看不出用途的物件。

案子一角,擺著一個已完成的小件——一隻用黃楊木雕的蟬,伏在一片木葉上,蟬翼薄得幾乎透明,上面的脈絡絲絲可見。

何雨柱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隻蟬吸引了。

他沒靠近,只是站在兩步外靜靜看著。

在他的感知裡,那蟬的每一刀走向,如何順應木紋以避免崩裂,翅膀與身體連線的細微處理,都呈現出一種極致精妙又無比合理的狀態。

尤其是翅膀上那些近乎幻覺的紋理,不是畫上去的,是真正用刀“剔”出來的,對下刀的力度和角度要求近乎苛刻。

“看甚麼?”古師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淡無波。

“看手藝。”何雨柱回答,目光沒離開那隻蟬。

“看您怎麼讓一塊死木,有了活氣,甚至有了‘薄’和‘透’的感覺。這很難。”

古師傅眼神動了動,走到案邊,拿起那個佛像粗坯和印泥盒:“說說,這兩件,料該怎麼用刀?”

何雨柱知道這是考校,但他多年工作,也不是白乾的,又在異能加持下,跟別人不一樣。

放在後世,妥妥一個高知(此處非貶義)

他沉吟片刻,指著紫檀佛像粗坯:

“紫檀質硬且脆,紋理細密。雕衣紋流暢處,可順紋走刀,求其光滑;雕面部眉眼等轉折細微處,需逆紋淺剔,慎防崩渣。這塊料色澤沉鬱,適合表現佛的靜穆,下刀宜穩、宜厚,不求玲瓏,但求氣度。”

又指向黃花梨印泥盒:

“黃花梨紋理瑰麗,如行雲流水。做這印泥盒,盒蓋的平面正是展示紋理之美的地方,雕刻不宜繁,或許只邊角略施回紋,以免破壞天成之美。刀法應順著紋理的走向,稍加引導,讓木紋自己說話。”

他說的,一部分是基於對木材的常識,另一部分,則源於他目光掃過時,對木材內部紋理走向、密度細微差異的瞬間把握。

他能“感覺”到哪裡的木質更緊密,哪裡可能有暗裂,適合下刀還是避開。

古師傅聽完,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把那兩件東西放回原處。

他走到工具櫃前,取出一把普通的平口刻刀,又從那堆練手的木料裡,撿出一塊質地鬆軟的椴木塊,連同刻刀一起遞給何雨柱。

“磨利它。照這個,”

他指了指案上一張畫著簡單雲紋的舊圖紙:

“挖個乾淨的一分深陰槽。邊線要直,底子要平。”

何雨柱接過。

他沒去用古師傅的磨石,而是從隨身帶的帆布包裡取出自己預備的一塊青石磨石——這是他來之前就想到可能會有的考驗。

他找個小凳坐下,舀水打溼磨石,捏緊刀柄,開始研磨。

角度、力度、往復的節奏,他做得一絲不苟。

磨刀聲沙沙地響在安靜的工作間裡。這個過程花了將近半小時,他磨得很耐心,不時用手指輕觸刀刃側面試其鋒利。

磨好後,他對著光看了看刃線,是一條極細極勻的白線。

然後,他拿起那塊椴木,用鉛筆輕輕描上圖樣,固定在案角。

他沒有立刻下刀,而是用手指輕輕撫過木材表面,感知著木質纖維的大體走向。

然後,他屏息,落刀。

刀刃切入木頭,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他運刀很慢,手腕極其穩定,沿著畫好的線推進。

在他的控制下,刀刃精確地沿著預定深度行進,遇到紋理稍有扭轉處,便微微調整角度,避免撬起木纖維。

挖出的木屑是均勻的薄片。

一個簡單的長方形陰槽,他用了十幾分鍾才完成。

挖好槽,他又換了一把更小的平刀,仔細修整槽底和四壁,確保平整光滑。

最後,用嘴吹去木屑。

古師傅一直站在旁邊看,不說話。

這時,他走過來,拿起那塊椴木,對著光,仔細看那個陰槽。

邊線筆直,轉折處清晰,底子平整如鏡,木紋都被整齊地切斷,沒有毛刺,也沒有深淺不一。

他把木頭和刻刀都放下,撩起眼皮看了何雨柱一眼。

“下週六上午。”古師傅開口,聲音依舊乾澀。

“自帶磨石。木料,我這兒有練手的。準時。”

說完,他便轉身,去收拾案子上的工具,不再看何雨柱。

何雨柱明白了。

他站起身,將磨石收好,對古師傅的背影道:

“謝謝古師傅。那我下週六再來叨擾。”

古師傅只是“嗯”了一聲。

何雨柱不再多言,輕輕退出了工作間,穿過小院,拉開那扇黑漆小門,走了出去。

衚衕裡很安靜,夕陽把拉長的影子投在灰牆上。

何雨柱慢慢走著,手插在兜裡。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磨石粗糙的觸感,和刻刀切入椴木時那細微的、真實的阻力。

他想學的東西,剛剛找到了門。

門很窄,考驗很簡單,卻直指核心——耐心、專注、對手中工具和材料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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