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天橋一帶比往常熱鬧些。
陽光明晃晃地照著,塵土在光柱裡慢悠悠地浮沉。
說書攤子前圍著幾個老頭,叼著菸袋鍋子聽得入神。
賣大力丸的漢子光著膀子,把胸口拍得砰砰響。
空氣中混雜著油炸果子的香味、汗味、塵土味,還有各種叫賣吆喝聲。
何雨柱穿了件淺灰色襯衫,深藍色勞動布褲子,手裡拎著個空布袋,像個尋常路過的人。
他穿過人流,走向十字路口東南角那棵老槐樹。
槐樹下,攤子果然冷清。
一張摺疊小方桌,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
桌上一側立著個木格架,裡面錯落擺著些成品:
有常見的孫悟空、豬八戒、大公雞,也有精細些的《黛玉葬花》、《貴妃醉酒》人物,最打眼的,是格架角落單獨擺著的幾個核桃殼和葫蘆。
透過核桃殼上開的窗洞,能隱約看見裡面極小的人形,盔甲兵器,依稀可辨。
桌子後面,坐著湯老爺子。
老人很瘦,穿一件洗得褪色的藏青對襟褂子,戴一副老花鏡,鏡腿用細線拴著掛在脖子上。
頭髮全白了,剃得很短,頭皮泛著青。
臉上皺紋深如刀刻,但一雙手擱在桌上,卻異常平穩,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只是面板皺得厲害,有些地方染著洗不掉的顏料痕跡。
此刻,他正低頭捏著甚麼。
左手掌心託著一小團染成肉色的面,右手食指和拇指極快地捻動、按壓、挑撥。
何雨柱走近時,恰好看見他用一根細如針尖的竹籤,在那一丁點麵糰上輕輕一點,一挑,一隻微型的、振翅欲飛的蟬,便栩栩如生地出現在指尖,翅膀上的紋路都隱約可見。
攤前只有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咬著手指眼巴巴地看著。
旁邊應該是他奶奶,拉著孩子的手:“快走啦,這又不能吃,看啥看。”
對,現在的人,只在乎能不能“吃”。
湯老爺子彷彿沒聽見,捏完蟬,小心地插在一根細竹籤上,又從旁邊小盒裡挑了點黑色,在蟬頭部點了兩點眼睛。
然後,他抬起頭,透過老花鏡上方看向何雨柱,眼神平靜,沒甚麼期待,也沒甚麼不耐。
“看看?”聲音有些沙啞,但清楚。
何雨柱點點頭,沒急著說話,先彎腰仔細看那些作品。
特別是那幾個核桃殼。
湊得很近才能看清,裡面真的是微雕般的場景:
一個核桃裡是《三英戰呂布》,拇指指甲蓋大小的四個騎馬人物,姿態各異,兵器交錯;
另一個是《西遊記》裡的盤絲洞,幾個蛛絲纏繞的小妖女,衣裙褶皺分明。
“老爺子,這核桃裡的,是您早些年捏的?”何雨柱直起身,問道。
湯老爺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核桃殼,眼神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
“嗯。有些年頭了。現在,”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眼花了,手也抖,捏不了這麼細的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您現在捏的,也挺好。”何雨柱指了指桌上剛做好的那隻蟬:
“這翅膀,薄得透光,功夫還在。”
湯老爺子搖搖頭,沒接話,把那隻蟬也插在旁邊的草靶子上。
草靶子上已經插了不少小動物、小人物,在微風裡輕輕顫動。
“您在這兒擺攤,擺了多少年了?”何雨柱閒聊般問。
“打從記事起,就跟著我爹在這天橋混飯吃。”湯老爺子重新戴上眼鏡,從桌子底下拿出個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民國那會兒,熱鬧。趕廟會、逢年節,攤子前擠不動的人。現在……”他看看稀疏的人流,沒再說下去。
“孩子呢?沒跟著學這門手藝?”
“孩子?”湯老爺子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不像。
“大兒子在東北廠子裡,二閨女嫁到天津。孫子孫女?上學,要當工人,當幹部。學這個?”
他搖搖頭,“他們都說,這是‘街邊玩意兒’,‘沒出息’。勸我別擺了,回家享清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可我不擺攤,不捏兩下,手癢,心裡空落落的。再說,總得有點進項,不能全指著孩子們。”
話說開了,老人似乎也放鬆了些。
何雨柱買下了那隻蟬和一個小孫悟空。
付錢時,他多放了一張毛票。
湯老爺子看見了,想把多出的錢挑出來:“不用這麼多。”
“拿著吧,老爺子。”何雨柱按住他的手,那手很涼,面板粗糙得像樹皮。
“手藝值這個價。我兒子屬馬,快兩歲了,就喜歡這些精巧的小玩意兒。您要是方便,能不能……給他捏一套十二生肖?小小的就行,孩子拿著玩。”
湯老爺子抬起頭,仔細看了看何雨柱。何雨柱目光坦然。
“十二生肖……”老人喃喃重複,眼神看向自己染著顏色的指尖,又看向玻璃罩裡那些精緻的舊作,最後,緩緩點了點頭。
“行。得空了我捏。就是慢,眼力不濟了。”
“不急,您慢慢來。”
何雨柱說:“我姓何,住南鑼鼓巷那邊。下個星期天,我再過來看您。”
“南鑼鼓巷……”湯老爺子記下了。
“下星期,不一定在這兒。有時候去鼓樓那邊轉轉。”
“那您一般甚麼時候在這邊?”
“天兒好,沒甚麼事,上午多半在。”
“成,那我找您。”
何雨柱沒再多聊,拿著麵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槐樹下,湯老爺子又坐回了小馬紮上,低著頭,手裡重新揉著一團面。
攤子前,依舊空無一人。只有那些插在草靶子上的彩色麵人,在五月的微風裡,沉默地舒展著鮮亮的姿態。
何雨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手裡的麵人孫悟空,捏得確實活靈活現,金箍棒、虎皮裙,甚至臉上的表情都帶著猴子的機靈勁兒。
但比起架子上那些核桃殼內的乾坤,終究少了點令人屏息的東西。
那種需要耗盡眼力、心力、畢生熟練度,才能濃縮於方寸之間的極致手藝,正在隨著老人的眼力,一點點模糊、褪色。
他穿過嘈雜的市井聲響,走向衚衕口停腳踏車的地方。
心裡想的,不是如何記錄,而是許大茂那句話:“他兒女好像也不樂意他幹這個。”
以及湯老爺子那句平淡的:“不擺攤,不捏兩下,手癢,心裡空落落的。”
尋找傳人,或許不只是找一雙手,更是找一個能理解這份“手癢”和“心裡空落落”的人。
一個能讓那雙依然穩定、卻註定日漸遲緩的手,找到值得交付的物件的人。
五月的風,吹過熱鬧的天橋,也吹過老槐樹下那個寂靜的角落。
何雨柱開啟車門,把麵人小心地放在副駕駛。
他得回去,把這隻孫悟空和蟬,帶給眼巴巴等著的核桃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