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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薪火與生肖

2026-02-06 作者:我是大撕兄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何雨柱沒再去天橋。

他照常上班,下班,和家裡人吃飯,陪核桃認畫片上的動物。

只是有時飯後,他會推著腳踏車出門,說“去辦點事”,一兩個鐘頭後回來。

他沒跟家裡人多說,劉藝菲也沒多問。

只是有天晚上,何雨柱在燈下翻看一本舊書時,劉藝菲遞了杯溫水過來,輕聲說:

“那位捏麵人的老師傅,要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傳人,也別太為難。有些事,勉強不來。”

何雨柱接過杯子,點點頭:“我知道。就是想著,再找找看。”

他確實在找。

透過街道辦的李主任(以前因工作接觸過),何雨柱委婉地打聽,附近有沒有年紀輕、手巧、能靜下心學手藝,又因身體原因不太容易進工廠的人。

他沒提麵人,只說“有個老手藝人,想尋個踏實肯學的年輕人”。

李主任想了想:“你這麼一說,倒讓我想起個人來。咱們衚衕尾,住大雜院裡的鄭家,有個小子,叫鄭新民,二十二了。小時候生病,燒壞了耳朵,說話也不利索。可這孩子心靜,手巧,沒事就愛拿塊泥巴或者麵糰捏著玩,還自己照著畫報學畫,畫得挺像那麼回事。街道上想過安排他去福利廠,可他爹媽捨不得,他自己好像也更想學門實在手藝。就是……不知道人家老師傅願不願意收這樣的徒弟。”

何雨柱心裡動了一下。“聾啞?”

“能聽見點大聲,說話含混,但識字,能寫。人特別安靜,坐得住。”

李主任說:“你要是有心,我去跟他家裡說說,讓孩子拿點自己捏的東西、畫的畫給你瞧瞧?”

“那麻煩您了,李主任。”

何雨柱說:“先看看孩子自己的意思和做的東西。”

兩天後,李主任帶著一個瘦高的年輕人來了何雨柱家,約在晚上,避開了鄰里耳目。

年輕人就是鄭新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學生裝,頭髮理得很短,眉眼清秀,只是眼神有些躲閃,顯得拘謹。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箇舊布包。

李主任簡單介紹了一下,鄭新民對何雨柱點點頭,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大約是“何同志好”。

然後,他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個泥塑的小動物——貓、狗、公雞,雖然粗糙,但形態抓得很準,貓弓著背,狗搖著尾巴,公雞昂著頭。

還有一本自己釘的素描本,畫著衚衕裡的樹、房子、人物速寫,線條雖稚嫩,但觀察得很細,人物的神態抓得挺活。

何雨柱仔細看了,沒多評價,只是問鄭新民:“喜歡捏這些東西?”

鄭新民用力點頭,拿起那個泥貓,指著貓鬍鬚,又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後做了個“仔細看”的手勢。

李主任在旁邊解釋:“他說,他喜歡觀察,看清楚了,就想用手做出來。”

“坐得住嗎?學手藝,可能要整天坐著,反覆練一個動作。”何雨柱又問。

鄭新民再次點頭,眼神變得認真,用手勢比劃了一個“很長很長時間”的動作。

何雨柱心裡有了幾分把握。

他讓李主任和鄭新民先回去,說等他的訊息。

星期天上午,何雨柱又去了天橋。

槐樹下,湯老爺子果然在。

攤子依舊冷清,老人正就著上午的光線,用極細的筆給一個已經捏好的“黛玉葬花”人物描畫眉眼,手很穩。

何雨柱走近,打招呼。

湯老爺子抬頭看見他,放下筆,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扁平的木盒子。

“生肖捏好了,你看看。”

盒子開啟,裡面墊著軟紙,十二個小小的生肖麵人,每個不過一寸來高,卻各具神韻:

機靈的老鼠趴著偷油,憨厚的牛低著頭,威猛的老虎作勢欲撲,乖巧的兔子豎著耳朵……

尤其那匹小紅馬,昂首揚蹄,鬃毛飛揚,活靈活現。顏色鮮亮,細節精緻,連老鼠的鬍鬚、龍的鱗片都清晰可見。

“老爺子,您這手藝……”何雨柱由衷讚歎,“真是寶刀不老。”

湯老爺子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又隱去。

“湊合吧。眼力不濟,有些地方還是含糊了。”

他頓了頓:“給孩子玩的,仔細著點,別摔了,也別沾水,能存些日子。”

何雨柱鄭重接過盒子,付了錢。

這次,湯老爺子沒推辭。

收好木盒,何雨柱沒走。

他在攤子旁蹲了下來,像閒聊一樣開口:

“老爺子,上次聽您說,想找個人把這手藝傳下去,又怕年輕人嫌這個沒出息、坐不住。”

湯老爺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算是預設。

“我這些天,託人打聽了一下。”

何雨柱說得緩慢:“找到一個年輕人,二十二歲,小時候生病,耳朵不太好,說話也不清楚。進工廠是難了些。但這孩子,心特別靜,愛觀察,手也巧,自己會捏泥巴,會畫畫。街道上的人都說他坐得住,有耐心。”

湯老爺子聽著,手裡無意識地捏著一小團面,眼神望向遠處喧鬧的人群,又收回來,落在自己捏了一半的麵人上。

“聾啞人……”他喃喃道。

“是。聽不大清,說不大利索。”

何雨柱說:“可也正因為這樣,外頭的熱鬧吵不到他,他心裡靜,眼裡就看得更細。您這絕活,要的不就是一顆靜得下來的心,和一雙看得入微的眼嗎?”

湯老爺子沉默了很久。

陽光移動,光斑從他肩上滑到手背。

他手裡那團面,被捏成了長條,又搓成圓球,反覆幾次。

“人……在哪裡?”他終於問,聲音很輕。

“就在我們衚衕。您要願意見見,下個休息日,我找個安靜地方,帶他來給您瞧瞧。不說是拜師,就說……喜歡您的手藝,想看看您怎麼做。”

何雨柱說得很謹慎。

湯老爺子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慢地點了點頭。

“行。見見。”

何雨柱心裡一鬆。

“那好,老爺子,您定個方便的時間地方。”

“下星期天上午,還是這兒吧。早點,人少清淨。”

湯老爺子說,“帶上他捏的東西。”

“好。”

事情說定,何雨柱沒再多留,拿著裝生肖麵人的木盒,起身告辭。

湯老爺子看著他走遠,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染著顏料、皺紋深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玻璃罩裡那些核桃殼內的微縮世界。

風吹過,槐樹葉沙沙響。

又一個星期天。

何雨柱沒帶鄭新民直接去攤位,而是約在附近一個僻靜的小茶攤。

湯老爺子收了攤過來。

鄭新民很緊張,臉有些紅,把那個舊布包緊緊抱在胸前。

何雨柱簡單介紹了雙方。

湯老爺子話少,只是點點頭,示意鄭新民把東西拿出來。

泥塑的小動物,素描本,還有兩件新捏的——照著何雨柱給的生肖麵人(小馬和小羊)仿的泥塑,雖然材料和手法不同,但形態模仿得有七八分像,尤其是小馬昂首的神氣,抓得很準。

湯老爺子拿起那個泥塑小馬,對著光仔細看,又看看鄭新民畫的素描,特別是那些人物神態的捕捉。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東西,從自己隨身帶的一箇舊布袋裡,掏出一小團預備好的彩面,又拿出幾樣簡單的工具——一根竹籤,一把小刀。

他對鄭新民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鄭新民忐忑地湊過去。

湯老爺子開始捏。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清晰。

他捏的是一隻簡單的麻雀,一邊捏,一邊用很慢的語速,配合簡單的手勢,講解要點:

“先定大體……頭、身子……翅膀要輕薄,用竹籤壓出紋路……尾巴要翹,有精神……”

鄭新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呼吸都放輕了。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湯老爺子的手指和那團變幻的麵糰,偶爾飛快地瞥一眼老人的嘴唇,努力辨認口型。

麻雀捏成了,雖簡單,但靈動。湯老爺子把它遞給鄭新民。

鄭新民雙手接過,像捧著珍寶。

他看看麻雀,又看看湯老爺子,眼睛亮得驚人。

他放下麻雀,從自己包裡翻出一個小泥塊和一根削尖的竹籤,學著剛才看到的樣子,開始笨拙地模仿。

他的手有點抖,一開始不成形,但他不急不躁,抿著嘴,一遍遍調整。

湯老爺子就在旁邊看著,不說話,也不指點,只是看。

何雨柱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喝茶,同樣沉默地看著。

陽光漸漸升高,茶攤老闆靠在爐子邊打起了盹。

街上的嘈雜似乎被隔在了很遠的地方。

終於,鄭新民手裡出現了一隻歪歪扭扭、但勉強能看出是麻雀雛形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向湯老爺子,臉因為專注和緊張而發紅,眼神裡滿是詢問和期待。

湯老爺子看了那隻“麻雀”半晌,又抬頭看了看鄭新民亮晶晶的眼睛,和他因為用力而微微汗溼的額頭。

老人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一直繃著的嘴角,似乎鬆弛了那麼一絲絲。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從舊布袋裡,又掏出了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開啟,是幾把他用舊了、但保養得很好的特製小工具,竹的、骨質的、金屬的,形狀各異。

他把這包工具,連同剛才捏的那隻面麻雀,一起推到了鄭新民面前。

鄭新民愣住了,看看工具,又看看湯老爺子,不敢相信。

湯老爺子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

“下星期開始,每星期天上午,還在這兒。我教你。從和麵、調色開始。學這個,急不得,苦得很。想好了。”

鄭新民反應過來,巨大的喜悅讓他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來,對著湯老爺子,深深地、笨拙地鞠了一躬。

抬起頭時,眼眶有點紅,他張了張嘴,努力發出幾個音節:“謝……謝……師……傅。”

湯老爺子擺了擺手,沒再說別的,起身,拎起自己的舊布袋,對何雨柱點了點頭,慢慢地走了。

背影依舊佝僂,但腳步似乎輕快了一點點。

鄭新民還站在原地,緊緊抱著那包工具和麵麻雀,望著老人的背影,久久沒動。

何雨柱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跟你爹媽好好說。下星期別遲到。”

鄭新民重重地點頭,用手語比劃著“一定”,眼裡是前所未有的光彩。

當天晚上,七號院堂屋。

核桃吃過飯,正膩在劉藝菲懷裡聽她念小人書。

何雨柱拿出那個木盒子。

“核桃,看爸爸給你帶甚麼回來了。”

核桃立刻被吸引,爬下媽媽的膝蓋,湊過來。

盒子開啟,十二個色彩鮮豔、栩栩如生的生肖小麵人,在燈下閃著光。

“哇!”核桃睜大了眼睛,小嘴張成圓形。他伸出小手,想摸又不敢摸,抬頭看爸爸。

“輕輕摸,這是你的了。”何雨柱說。

核桃這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匹小紅馬,又碰碰旁邊的小兔子,歡喜得不得了。“馬!兔兔!”

劉藝菲和呂氏、何其正也圍過來看,都嘖嘖稱奇。

“真精巧,個個都活靈活現的。”

母親拿起那隻小羊端詳:“湯老爺子這手絕活,真是……”

“老爺子今天,收了個徒弟。”

何雨柱一邊看兒子興奮地挨個辨認生肖,一邊簡單地說。

“是個耳朵不太好的年輕人,心靜,手巧,喜歡這個。老爺子答應教了。”

劉藝菲聞言,看了看何雨柱,眼神溫柔。

“那挺好。有個著落。”

“嗯。”何雨柱看著核桃小心翼翼地把小麵人一個個排在桌上,擺成一排,咧著嘴笑,小手輕輕地挨個點過去,“鼠、牛、虎……”

他知道,傳藝的路剛剛開始,漫長且未必平坦。

湯老爺子的絕技能被那個叫鄭新民的安靜青年學去幾分,是未知數。

但至少,那團彩面在指尖流轉的生命,那核桃殼內方寸乾坤的微光,有了一線延續下去的可能。

而此刻,跳躍的燈光下,兒子天真歡喜的笑臉,和桌上那一排承載著古老技藝與一位老人最後心血的、鮮亮的小小生靈,讓這個五月的夜晚,充滿了具體而溫暖的慰藉。

窗外,月色正好。衚衕裡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犬吠。

堂屋裡,核桃稚嫩的認讀聲,和家人們低低的讚歎聲、輕笑聲,融在一起,成為這個平凡春夜裡,最好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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