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局那間存放舊資料的屋子,在二樓走廊最東頭。
窗戶朝北,採光本就不好,加上外面幾棵老槐樹枝葉漸密,屋裡總像罩著層青灰的紗。
空氣裡浮動著舊紙張特有的、微酸又帶點黴塵的氣味。
何雨柱推門進去時,王幹事正踩著梯子,從頂櫃往下搬一摞用麻繩捆著的卷宗。
灰塵簌簌地落。
“何研究員,您來得正好。”(此處稱呼正確,何雨柱是技術性官僚。)
王幹事小心地把卷宗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這些,五八年到六三年,各廠報上來的技術交流簡報、總結,還有幾份不成熟的行業標準草案。領導說讓先篩一遍,有價值的另歸,沒用的就……後面再說。”
何雨柱點點頭,脫下深藍色翻領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面是件半舊的灰色毛衣。
他挽起袖子,從門後拿來雞毛撣子,先掃了掃那張舊寫字檯和旁邊的椅子。
王幹事遞過來一副粗線手套:“灰大,戴上點兒。”
兩人開始幹活。一捆捆卷宗被解開,紙張因為潮溼和年月,有些已經粘連,邊緣泛黃發脆。
內容五花八門:玉器廠關於“俏色利用”的幾點體會、琺琅廠“掐絲工序改良建議”、地毯廠的“傳統圖案整理目錄”……
何雨柱看得很仔細。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油印或鉛印的文字、手繪的粗糙示意圖、模糊的黑白照片。
屋子裡很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偶爾有王幹事清理喉嚨的輕咳。
約莫過了一個鐘頭,何雨柱的手停在一份1960年第三季度的《北京工藝美術行業技術交流簡報》上。
油印的紙張,藍色字跡有些洇開。
第二版有篇不長的報道,標題是《仿乾隆剔紅百子圖方盒攻關記》。
他快速瀏覽。
文章提到一件高仿任務,難點在於原物“刀法深峻,層次繁複,人物開臉尤其精妙”,廠裡幾位老師傅反覆試驗未果,最後“特邀雕漆車間嚴伯安師傅主持”。
文中寫道:“嚴師傅觀原物照片半日,不語。次日攜自制特製刀具入車間,閉門三日。出,所雕人物眉目傳神,衣紋流暢,深峻處猶見筆意,眾皆歎服。問其訣,只言‘刀隨畫意,力透漆層,非言語可盡傳。’”
何雨柱的目光在“嚴伯安”、“自制刀具”、“刀隨畫意,力透漆層”這些字句上停留片刻。
他繼續翻找。
1961年的一份簡報,有一則更短的訊息:
《明代剔犀漆案修復完成》,提及“漆層剝落嚴重,紋飾模糊”,修復由“嚴伯安師傅主理”,“沿用古法補漆、剔刻、磨顯,歷時兩月餘,舊器重光,幾可亂真”。
他注意到,關於這位嚴師傅的報道,在1961年之後,驟然減少。
1962年的一份“雕漆車間勞動競賽總結”裡,提到“試行畫稿、粗雕、細雕、打磨工序分解,生產效率提升顯著”,通篇是數字和集體稱謂,沒有具體人名。
1963年的一份“青年技術能手錶彰”材料,表揚了幾位“專攻單一道序,速度快、質量穩”的年輕工人。
何雨柱抬起頭,看向對面正在整理另一堆資料的王幹事。
“王幹事,”他指著簡報上“嚴伯安”的名字,問道:“這位雕漆車間的嚴師傅,您有印象嗎?”
王幹事扶了扶眼鏡,湊過來看了看。
“嚴伯安啊……有印象。真懂行的老匠人。早些年,局裡搞行業調研,我去過工藝美術廠,見過他幹活。那手,穩得跟鉗子似的,眼睛毒,一看漆層就知道底下顏色到了哪一步。”他
頓了頓,壓低些聲音:“不過,那都是好幾年前了。後來廠裡搞改革,強調分工協作、提高效率,像嚴師傅這樣從頭到尾一把抓的‘全活大師’,就……有點不合拍了。”
“他還在廠裡?”
“在是在,不過聽說……下個月就到齡退休了。”
王幹事搖搖頭,聲音更低了點:“廠裡倒是搞過‘傳幫帶’,讓他帶徒弟。可您想啊,現在車間流水線,畫稿的只管畫稿,雕刻的分粗雕細雕,打磨的專管打磨。讓嚴師傅教,他那一身從頭到尾的本事,拆開了教誰呢?教畫稿的,不懂後面刀怎麼走;教雕刻的,不明白前面漆怎麼髹、後面怎麼磨。聽說帶過兩個,沒半年,都回原崗位‘專攻一道序’去了。”
王幹事說完,似乎覺得自己話多了,趕緊補了句:
“我也是聽去那邊辦事的同事閒聊提起的。具體情況,還得問廠裡。”
何雨柱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重新看向手裡的簡報,目光掠過那些關於“效率”、“分工”、“青年能手”的字眼,又落回舊報道中關於“刀隨畫意”、“古法磨顯”的描述上。
下午的陽光勉強透過北窗,屋子裡,舊紙張的氣味似乎更濃了些。
何雨柱將有關嚴伯安的幾份簡報單獨抽出,放在一邊。
他繼續整理其他資料,動作依舊平穩有序。
只是當他的手指撫過那些泛黃的紙頁時,無人察覺,某種超越常人的專注已然降臨。
他的目光掃過之處,不僅僅是文字和圖片,更是紙張的纖維紋理、油墨的細微滲透、甚至筆跡轉折處那幾乎不可見的力道殘留。
所有這些資訊,如同流水般納入他的意識深處,被清晰分門別類,與已有的記憶索引勾連。
這不是有意的“發動”,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接收與處理。
當他看到“自制刀具”時,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可能的手柄形狀、刀刃角度與材質特性;
看到“力透漆層”,對應的則是漆層厚度、硬度與刀刃切入時的阻力模型預估。
這一切都在靜默中完成。
表面上,他只是一個認真整理檔案的文化局研究員。
窗外的老槐樹上,一隻麻雀跳了幾下,振翅飛走了。
何雨柱將最後一份簡報歸攏,看了看窗外天色。
他起身,將單獨挑出的那幾份關於嚴伯安的簡報整理好,拿起自己的外套。
“王幹事,這幾份材料,我帶回去仔細看看,寫檔案目錄時需要參考。”
王幹事看了一眼,擺擺手:“行,您登記一下借閱就行。都是舊東西了。”
何雨柱在門邊桌上的借閱本上工整寫下“何雨柱,借閱工藝美術簡報若干,”,然後拿起那疊紙,夾在腋下,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光線稍亮,混合著陳舊木頭和消毒水的氣味。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平穩,清晰,朝著樓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