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堂的門臉,比錢佩蘭描述的更顯破敗。
黑底金字的匾額斜掛在門楣上,金漆剝落得厲害,“壽”字的最後一筆缺了一塊。
門板合著,沒上鎖,中間留著條縫。
透過縫隙,能看見裡頭昏暗的光線,和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混合的藥材氣味。
何雨柱在門前站了片刻。
他抬手,在門板上叩了兩下。
裡頭沒應聲。他又叩了兩下,略重些。
過了好一會兒,門裡傳來一陣低啞的咳嗽聲,接著是緩慢的、拖著地的腳步聲。
門軸“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站在門內的是個清瘦的老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對襟棉襖,領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他臉色蠟黃,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神看過來時,仍有種沉靜的銳利。
“找誰?”聲音乾澀,帶著痰音。
“顧師傅?”何雨柱微微頷首:
“打擾您了。我是市文化局的,姓何。聽說您身體欠安,鋪子也歇了,過來看看。”
顧師傅沒說話,上下打量他。
何雨柱接著道:“另外,也是有點私事請教。我內人有孕,最近睡眠不踏實。岳母提起,說承蒙您配過安神香,效果很好。不知您如今……是否還能指點一二?”
顧師傅又咳嗽起來,轉過身往屋裡走,沒說讓進,也沒趕人。
何雨柱略一遲疑,跟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鋪子裡光線很暗。靠牆是頂天立地的百子櫃,一個個小抽屜上貼著泛黃的標籤,字跡或楷或草。
櫃檯是老榆木的,檯面被歲月磨得油亮,邊緣處有幾道深深的裂痕。
櫃檯後頭,一張窄小的單人床支著,被褥單薄。
地上堆著些沒來得及收拾的麻袋、籮筐,散發出各種藥材混雜的氣味——苦的、辛的、微甘的、清冽的。
屋子最裡頭,有個小小的煤球爐,爐上坐著個黑鐵壺,壺嘴冒著若有若無的白汽。
顧師傅走到櫃檯後,在一張磨得發亮的木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一張方凳。
何雨柱放下帆布包,坐下了。
“香,配不了。”顧師傅開門見山,聲音平淡。
“缺幾味關鍵的料。如今藥材公司來的貨,要麼年份不夠,要麼炮製不對路。湊不齊。”
他頓了頓,抬眼看看何雨柱:“文化局的同志,對藥材也有研究?”
“沒有研究。”何雨柱實話實說:
“只是因工作接觸過一些老手藝人,知道有些東西,講究個‘地道’和‘時令’。湊不齊料,是沒辦法的事。”
顧師傅嘴角似乎動了動,不知是笑還是別的甚麼。
他又咳了幾聲,從懷裡摸出塊灰手帕捂著嘴。
“你岳母說的那香,主安神,定驚,兼帶潤肺。裡頭有柏子仁、茯神、甘松、玄參這幾樣打底,但關鍵是引子和合香的幾味‘君臣’。”
他說話慢,但條理清晰。
“引子當年用的是我存的一塊老沉香,氣息沉靜,能往下走,把安神的藥性帶進去。合香裡還有一味龍涎,如今更是想都別想。”
何雨柱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問:
“顧師傅,我不懂藥,但聽您這麼說,這香的配比,似乎不只是藥材的堆砌?”
顧師傅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多了點東西。
“香,不是藥,是‘氣’的引導。你內人是讀書人,思慮多,傷神。神不斂,氣就浮,所以睡不沉,易醒。我那香,主‘斂’和‘潤’。柏子仁、茯神是‘君’,安心神;甘松醒脾,玄參滋陰清熱為‘臣’;沉香為‘使’,引藥氣下行歸元。龍涎……那是舊時候的念想了,能調合諸氣,讓香氣持久不散。”
他說著,又劇烈咳嗽起來,背弓得像只蝦米。
何雨柱起身,走到煤球爐邊,提起鐵壺。
壺邊有個搪瓷缸子,他倒了些熱水,遞過去。
顧師傅接過,喝了兩口,緩了緩。
“您說的‘氣’和‘君臣佐使’,是香方的道理。”
何雨柱坐回去,從帆布包裡拿出筆記本和鋼筆。
“那藥材的炮製,是否也有講究?比如,同樣的柏子仁,生用和炒用,在香裡效果不同?”
顧師傅捧著缸子,熱氣氤氳在他臉前。
“柏子仁,取仁,需用慢火微炒,去其燥性,存其潤養安神之效。炒過了,焦苦傷氣;炒不夠,油性太大,合香時不易均勻,燒起來有煙燥氣。”
他指了指牆角一個蒙塵的小銅鍋:
“以前就在那上頭炒,憑手感,看顏色,聞氣味。”
“時令呢?”
“時令是天理。”顧師傅放下缸子。
“春天採的柴胡,和秋天採的,氣不同。合香也要應四時。春香宜升發,清透;夏香宜清解,化濁;秋香宜收斂,潤燥;冬香宜溫養,藏精。你岳母當年求的,是前些年秋末配的,重‘斂潤’。”
何雨柱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不是抄方子,而是畫關係圖,寫關鍵詞:君臣佐使、四時之氣、炮製火候、香氣持久……
顧師傅看著他寫,忽然問:“你記這些,做甚麼用?”
“工作需要,存檔。”
何雨柱筆尖頓了頓:“也是個人覺得,您這套道理,不該只跟著方子沒了。哪怕以後沒人能完全照原樣配出來,至少這理法,該有人明白。”
顧師傅沉默了好一會兒。屋裡只有煤球爐偶爾“噼啪”的輕響,和遠處街市隱約的喧鬧。
“我這兒,還有些以前存的料。”
顧師傅緩緩開口,聲音更啞了些:“不全了,但也勉強能配點簡單安神的東西。只是缺兩味關鍵的引子和合香料。”
他目光落在何雨柱的帆布包上:“你說你工作接觸過藥材,手頭……有沒有恰好用不上的、合香的材料?不拘是甚麼,我看看能不能替用。”
何雨柱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顧師傅的眼神很平靜,沒有乞求,只是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的探詢。
“我確實有一點。”何雨柱合上筆記本,重新開啟帆布包,手伸進去,摸出一個用普通黃紙包裹得方正正的小包,放在櫃檯上。
“前兩年,因工作關係,從一位老藥材商那裡換來的。我不懂行,一直收著。您看看,若是合用,就留著。放在我那兒,是糟蹋東西。”
顧師傅伸出枯瘦的手,解開黃紙包。
裡面是一層油紙,再開啟,露出兩塊深色的物事。
一塊是拇指肚大小、表面有蜂窩狀細孔的深褐色塊狀物,質地酥脆。
另一塊是兩片深紫褐色、泛著油脂光澤的木片,紋理細膩。
顧師傅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塊褐色塊狀物,又拾起一片木片,湊到鼻端,閉眼聞了聞。
良久,他睜開眼,看向何雨柱。
“麝香。天然麝香,臍香,上品。”
他聲音有些發顫:“沉香……是奇楠種的沉香,油脂飽滿,氣韻醇厚。”
他抬起眼,目光復雜。
“這放在任何懂行人手裡,都是壓箱底的寶貝。你就這麼……給我?”
“我不懂,留著無用。”
何雨柱語氣依舊平常,這是他從黑市裡買的。
“您懂,或許能用它配出好東西,至少,不讓它明珠暗投。而且,不是白給。”
顧師傅盯著他。
“我想跟您學學。”何雨柱說:“不是學具體的香方——那或許是您家傳的秘密。我想學的是您剛才說的那套理法:藥材的‘性’與‘氣’怎麼辨別,怎麼搭配,炮製如何改變藥性,四時之氣如何在香裡體現。我當個記錄員,您若願意說,我就記。將來或許有別的有心人,能看到這些道理。”
顧師傅低下頭,看著櫃檯上的麝香和奇楠沉香,枯瘦的手指慢慢收緊,握住了那兩片沉香。
他肩膀微微聳動,又壓抑地咳嗽了幾聲。
“明天……上午過來吧。”他終於說,聲音很低:
“我還有些舊料,工具也還在。我給你說道說道,也……試試看,能不能用你這兩味料,調個基礎的東西出來。”
“好。”何雨柱收起筆記本和筆。
“那我明天上午九點過來,不影響您休息。”
他站起身,拎起帆布包。
顧師傅還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指摩挲著沉香片,像是摸著甚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何雨柱走到門口,拉開門。外面午後的陽光湧進來,有些刺眼。他回頭看了一眼。
昏暗的鋪子裡,顧師傅坐在櫃檯後的陰影中,身形佝僂,但那握著沉香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門輕輕合上,隔斷了裡外的光線。
街上,腳踏車鈴聲依舊清脆,遠遠近近,交織成一片屬於1964年早春北京城的、尋常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