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窗戶關著,國產的雙層玻璃隔開了早春的夜風。
壁爐裡的火不旺,幾塊硬木炭泛著暗紅的光,足夠驅散那一絲從門縫鑽進來的寒氣。
八仙桌邊,碗碟已經半空。
母親盛了半碗小米粥,推到劉藝菲面前。
“再喝兩口,晚上睡得踏實。”
劉藝菲接過碗,笑了笑。
她臉色有些白,眼皮看著比平時沉。
手裡的勺子舀起粥,送得慢。
雨水一臉擔心看著嫂子,但也沒甚麼太好的辦法。
核桃坐在旁邊一張特意墊高的小木椅上,面前是個帶凹槽的搪瓷碗,母親給他挑了些燉得爛糊的白菜和肉末。
他捏著把短柄小勺,戳來戳去,一塊肉末送到嘴邊,又掉了。
何其正伸手,用自己筷子頭幫他撥回勺裡。
“看準了再往嘴裡送。”何其正聲音不高。
錢佩蘭是吃過晚飯才騎車過來的,這會兒坐在靠五斗櫥的椅子上,手裡捧著白瓷蓋碗,碗裡是剛續上的茉莉花茶。
她看著劉藝菲,對母親說:“藝菲這臉色,是不是學校裡又累著了?”
“媽,沒事。”劉藝菲放下勺子。
“就是下午連著兩節課,多說了些話,回來有點乏。”
“乏就早點歇著。”母親說:“核桃今晚跟我睡。”
核桃聽見自己名字,抬頭:“咦?”
“嗯,跟奶奶睡火炕,暖和。”母親拿手絹擦掉他下巴上的湯漬。
錢佩蘭看核桃那可愛樣子便想逗他:“核桃,今晚跟外婆一起睡?”
核桃精得很,上次被帶回外婆家,陪了外婆幾天,想媽媽想的慌,只是咧嘴傻笑,並不接話。
外婆也對這個外孫喜愛的緊,看他樣子就知道他在想甚麼,無奈放棄。
她吹開茶沫,啜了一小口,像想起甚麼:
“說到睡……藝菲懷核桃那會兒,也是容易醒,睡不沉。那時候我託人,在西四‘永壽堂’——就牌樓往北拐,那個老藥鋪——請顧老師傅給配過一匣安神香。點了,味兒不衝,有點甘草氣,又帶點涼絲絲的,夜裡聞著,心神就定了。”
她放下蓋碗,碗底碰著桌面,輕輕一聲脆響。
“那香是褐色的,捻得精緻,小錐子樣。顧師傅說,孕婦用了,不傷胎氣,還能安神。我昨兒個路過西四,瞧見‘永壽堂’鋪面板上了,貼了張紙,像是歇業告示。問邊上副食店的人,說是顧師傅肺癆的老毛病犯了,重了。兒子早幾年支援西北建設,不在身邊。這鋪子……唉,怕是開不下去了。”
堂屋裡靜了一下。
壁爐裡,一塊木炭“噼啪”裂開,濺起幾點火星。
劉藝菲輕聲說:“是可惜了。”
“手藝人,老了,病了,沒人接手,鋪子就沒了。”
何其正夾了粒花生米,送進嘴裡嚼著。
“咱們軋鋼廠鍛工車間那幾個老師傅,手上活兒絕的,也一個個退了。新來的學徒,肯下苦功琢磨的不多。”
恩,不要把那個時代的人想的太好了。
每個時代都有混子,都有躺平的人,人是複雜的動物,並非書裡寫的一成不變。
不是說那個時代的人就一定艱苦樸素工作熱忱。
刻板印象要不得,不然問問家中老人,三觀都會蹦碎。
母親起身,把劉藝菲面前那半碗涼了的粥端走:
“手藝傳不下去,是常有事。人沒事就好。藝菲,你別想那麼多,現在比懷核桃時候條件好,家裡也周全。乏了咱就早點睡。”
核桃把勺子扔在桌上,扭著身子要下來。
何其正把他抱下來,他立刻蹣跚著跑到牆角,去玩他那輛帶發條的小黃車。
何雨柱一直沒怎麼說話,慢慢吃著飯。
這時他放下筷子,拿起茶壺,先給岳母錢佩蘭續了點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西四牌樓往北,”他問錢佩蘭:“‘永壽堂’就在路東,挨著茶葉鋪那家?”
“對,就那家。門臉不大,黑底金字匾,年頭久了,金漆都黯了。”
錢佩蘭說:“顧師傅我見過兩回,清瘦,話不多,但配藥、合香極認真。他那鋪子裡,一進去全是各種藥材味兒,混在一起,倒不難聞。”
何雨柱點點頭,沒再問。
他看見劉藝菲抬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晚飯後,錢佩蘭又坐了會兒,喝完了那杯茶,便起身說回育英衚衕。
何雨柱提出要開車送,也不遠,岳母沒有同意,交代照顧好藝菲。
母親送她到院門口。
何其正帶著核桃在堂屋地上玩小車,推過來,滾過去。
核桃被逗得咯咯笑。
何雨柱幫著劉藝菲把碗筷收到廚房,放進搪瓷盆裡泡上。
水龍頭擰開,水流嘩嘩地響。
“我去燒點熱水,你洗漱。”何雨柱說。
“嗯。”劉藝菲靠在廚房門邊,“媽說的那個香……其實也不一定需要。”
“我知道。”何雨柱坐到灶前的小凳上,引燃碎木片,塞進灶膛,“明天我過去看看。”
劉藝菲轉過頭看他。
“文化局這邊,最近也在提整理民間醫藥相關的手工技藝,存檔。”
何雨柱看著灶膛裡跳起來的火苗,語氣很平常:
“順路的事。能尋著顧師傅,看看他是否需要幫助,或者,至少能把他的手藝道理記錄一些下來。就算求不來香,也是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你安心上班,別為這個費神。”
劉藝菲走過來,手搭在他肩上。
灶火的光映在她臉上,暖了一些。
“那你……看看就好。老師傅若是不方便,千萬別勉強。”
“放心。”何雨柱拍拍她的手背。
“我就是去看看。老手藝,老鋪子,這麼沒了聲息,總覺著不該。”
堂屋裡傳來核桃響亮的笑聲,夾雜著何其正低低的、逗弄他的聲音。
夜風從院中掠過,已帶上了些許草木萌發的、潮溼的氣息。
何雨柱把熱水舀進幾個暖水壺,拿了兩個帶著藝菲回了九號院,至於核桃,不重要。
回到二樓他便去拿了個盆,兌了水,給劉藝菲洗腳。
劉藝菲看著丈夫,沒有說話,眼裡滿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