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下午三點多。
西廂房裡,何雨水剛鋪好宣紙,鎮尺壓住邊角。
筆洗裡清水八分滿,她伸手去拿桌角的歙硯,想再研點墨。
門外“噔噔”一串腳步,由遠及近,又快又重。
“核桃!慢點兒!”是母親追著的聲音。
“姑——姑!”門“哐”地被撞開,核桃炮彈似的衝進來。
小臉跑得通紅,手裡舉著個彩漆陀螺,直往何雨水腿邊湊:“看!轉轉!”
何雨水趕緊伸手想護住桌上東西:“哎,核桃,小心……”
話音還沒落下,核桃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一撲。
小手胡亂一抓,沒抓住姑姑,卻“嘩啦”一下帶倒了硯臺旁邊涮筆的搪瓷缸子。
水潑出來,核桃嚇得往後一縮,手肘結結實實撞在書桌腿上。
桌子一震。
那方擱在桌沿的歙硯,光滑的石底在紅木桌面上猛地一滑,毫無阻滯地跌了下去。
“啪!”
一聲悶響,砸在青磚地上。
屋裡瞬間靜了。
陀螺從核桃手裡掉下,“咕嚕嚕”滾到牆角。
核桃愣住,看看地上裂開的黑石頭,又抬頭看看姑姑瞬間蒼白的臉,小嘴一扁,“哇”地哭了出來。
母親緊跟著衝進屋,一眼看見地上硯臺那道刺眼的裂口,心裡“咯噔”一沉。
她一把抄起孫子摟在懷裡,連聲哄:“不哭不哭,沒事沒事……”
眼睛卻焦急地看向女兒。
何雨水沒動。她盯著地上,嘴唇抿得發白。
好幾秒,她才慢慢蹲下身,手指碰到冰涼的硯臺時,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把硯臺翻過來,那道新鮮的裂痕,像一道疤,斜劈在原本疏朗的冰裂紋旁。
她用手指摸了摸裂縫邊緣,粗糲的觸感扎人。
“雨水……”母親聲音發乾,“這孩子……毛手毛腳……”
“沒事,媽。”何雨水開口,聲音有點啞,但很平靜:
“您先帶核桃出去,換件衣裳,他袖子溼了,我收拾一下。”
她從母親懷裡接過抽噎的核桃,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聲音軟下來:
“核桃不怕,姑姑沒生氣。跟奶奶去,啊?”
把孩子遞回去,看著母親抱著孩子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何雨水才轉回身。
她沒馬上撿硯臺,就那麼站著,背挺得筆直,胸口卻緩緩起伏了一下。
然後,她彎腰,撿起硯臺,從抽屜裡拿出一塊乾淨軟布,仔仔細細擦掉上面的灰土和水漬。
擦得極慢,極輕,這塊硯臺,是當年拜師的時候,沈老師給的見面禮。
硯臺背後,也有老師親自刻下的兩個字:師白。
擦乾淨了,她用那塊布把硯臺仔細包好,放在書桌正中央。
做完這些,她在椅子上坐下,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
下午西曬的陽光移進來,照在她背上,暖烘烘的,可她覺得有點冷。
堂屋裡,母親一邊給核桃換衣裳,一邊豎著耳朵聽西廂房的動靜。
一點聲兒都沒有。她心裡更揪得慌了。
那硯臺……她知道分量。
四點半,院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何雨柱回來了。
母親從裡間出來,朝他使了個眼色,朝西廂房努努嘴,壓低聲音:
“雨水那方寶貝硯臺,讓核桃碰地上,磕裂了。一下午沒出屋,你……去看看?”
何雨柱動作頓了一下,點點頭:“嗯。”
他沒耽擱,洗了把手,直接去了西廂房。
門虛掩著,他敲了敲,推開。
何雨水還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聽見聲音轉過頭。
眼睛有點紅,但沒哭過的痕跡。
“哥。”聲音委屈,像小時候跟哥哥撒嬌。
何雨柱走過去,目光落在桌中央那個方正的布包上。“這個?”
“嗯。”何雨水把布包推過來。
何雨柱解開布,拿起硯臺,走到窗戶邊光亮處。
他沒說話,先是舉起來對著光看裂口的透光情況,然後用食指指腹極輕地沿著裂縫從頭到尾抹過,感受每一絲起伏。
最後,他把硯臺湊近耳邊,用指甲蓋在完好處和裂縫旁分別輕輕彈了一下,聽那細微的聲音差異。
何雨水看著他這一連串安靜又專業的動作,沒出聲,只是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半晌,何雨柱把硯臺放回桌上。
“能修。”他吐出兩個字,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何雨水眼睛驀地一亮,像熄滅的炭火被風拂過,又有了點紅光。
“真的?裂得……這樣了。”
“裂口齊整,沒碎渣崩飛,石質也好。”
何雨柱言簡意賅:“就是費點功夫。”
“怎麼修?用膠粘嗎?我聽人說,粘了也怕不牢……”
“用膠怎麼行?”何雨柱打斷她,語氣篤定:“對付這種好石頭,得用老法子,哥會弄。”
他沒細說“老法子”是甚麼,也沒提“金縷嵌合”之類的術語,這是他的專業,蘿蔔崗不代表不幹事,學一兩樣傳統技藝,很正常。
但那種篤定的口氣,讓何雨水懸了一下午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實處。
哥哥說能修,那就是能修。
“那……得多久?”何雨水問。
“東西先放我這兒,需要幾天時間。”何雨柱把硯臺重新包好,拿在手裡。
“這幾天先用那方洮河石頂著。”
“嗯。”何雨水點點頭,心裡那口堵著的氣,終於順暢了。
她看著哥哥,很認真地說:“謝謝哥。”
“自家人。”何雨柱擺擺手,拿著布包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核桃嚇著沒?”
“沒有,就是當時哭了幾聲。媽哄好了。”
“嗯。小孩兒嘛,以後告訴他,姑姑畫畫的東西,不能碰。”何雨柱說完,拿著硯臺走了。
何雨水看著空了的桌面,那裡原來放著硯臺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印子,然後起身,從書櫃裡拿出哥哥說的那方洮河石硯,用水浸了,開始慢慢研墨。
墨香漸漸散開。西曬的光線變得金黃。
堂屋裡,母親見何雨柱拿著布包出來,忙問:“怎麼樣?”
“能修。”何雨柱說,“您別跟雨水再提了,讓她緩緩就行。”
“哎,好,好。”母親徹底鬆了口氣。
晚飯時,何雨水如常出來吃飯,還給核桃夾了塊雞蛋。
核桃早忘了下午的事,吃得香甜。
男孩子的世界裡,只有兩種認知:會死,不會死。
至於弄壞了姑姑的東西,他根本不懂,忘的也快。
故事裡的核桃,曾經是筆者,姑姑當年也沒罵我,只是傷心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