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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痕

2026-01-26 作者:我是大撕兄

正月二十一,下午三點多。

西廂房裡,何雨水剛鋪好宣紙,鎮尺壓住邊角。

筆洗裡清水八分滿,她伸手去拿桌角的歙硯,想再研點墨。

門外“噔噔”一串腳步,由遠及近,又快又重。

“核桃!慢點兒!”是母親追著的聲音。

“姑——姑!”門“哐”地被撞開,核桃炮彈似的衝進來。

小臉跑得通紅,手裡舉著個彩漆陀螺,直往何雨水腿邊湊:“看!轉轉!”

何雨水趕緊伸手想護住桌上東西:“哎,核桃,小心……”

話音還沒落下,核桃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一撲。

小手胡亂一抓,沒抓住姑姑,卻“嘩啦”一下帶倒了硯臺旁邊涮筆的搪瓷缸子。

水潑出來,核桃嚇得往後一縮,手肘結結實實撞在書桌腿上。

桌子一震。

那方擱在桌沿的歙硯,光滑的石底在紅木桌面上猛地一滑,毫無阻滯地跌了下去。

“啪!”

一聲悶響,砸在青磚地上。

屋裡瞬間靜了。

陀螺從核桃手裡掉下,“咕嚕嚕”滾到牆角。

核桃愣住,看看地上裂開的黑石頭,又抬頭看看姑姑瞬間蒼白的臉,小嘴一扁,“哇”地哭了出來。

母親緊跟著衝進屋,一眼看見地上硯臺那道刺眼的裂口,心裡“咯噔”一沉。

她一把抄起孫子摟在懷裡,連聲哄:“不哭不哭,沒事沒事……”

眼睛卻焦急地看向女兒。

何雨水沒動。她盯著地上,嘴唇抿得發白。

好幾秒,她才慢慢蹲下身,手指碰到冰涼的硯臺時,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把硯臺翻過來,那道新鮮的裂痕,像一道疤,斜劈在原本疏朗的冰裂紋旁。

她用手指摸了摸裂縫邊緣,粗糲的觸感扎人。

“雨水……”母親聲音發乾,“這孩子……毛手毛腳……”

“沒事,媽。”何雨水開口,聲音有點啞,但很平靜:

“您先帶核桃出去,換件衣裳,他袖子溼了,我收拾一下。”

她從母親懷裡接過抽噎的核桃,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聲音軟下來:

“核桃不怕,姑姑沒生氣。跟奶奶去,啊?”

把孩子遞回去,看著母親抱著孩子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何雨水才轉回身。

她沒馬上撿硯臺,就那麼站著,背挺得筆直,胸口卻緩緩起伏了一下。

然後,她彎腰,撿起硯臺,從抽屜裡拿出一塊乾淨軟布,仔仔細細擦掉上面的灰土和水漬。

擦得極慢,極輕,這塊硯臺,是當年拜師的時候,沈老師給的見面禮。

硯臺背後,也有老師親自刻下的兩個字:師白。

擦乾淨了,她用那塊布把硯臺仔細包好,放在書桌正中央。

做完這些,她在椅子上坐下,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

下午西曬的陽光移進來,照在她背上,暖烘烘的,可她覺得有點冷。

堂屋裡,母親一邊給核桃換衣裳,一邊豎著耳朵聽西廂房的動靜。

一點聲兒都沒有。她心裡更揪得慌了。

那硯臺……她知道分量。

四點半,院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何雨柱回來了。

母親從裡間出來,朝他使了個眼色,朝西廂房努努嘴,壓低聲音:

“雨水那方寶貝硯臺,讓核桃碰地上,磕裂了。一下午沒出屋,你……去看看?”

何雨柱動作頓了一下,點點頭:“嗯。”

他沒耽擱,洗了把手,直接去了西廂房。

門虛掩著,他敲了敲,推開。

何雨水還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聽見聲音轉過頭。

眼睛有點紅,但沒哭過的痕跡。

“哥。”聲音委屈,像小時候跟哥哥撒嬌。

何雨柱走過去,目光落在桌中央那個方正的布包上。“這個?”

“嗯。”何雨水把布包推過來。

何雨柱解開布,拿起硯臺,走到窗戶邊光亮處。

他沒說話,先是舉起來對著光看裂口的透光情況,然後用食指指腹極輕地沿著裂縫從頭到尾抹過,感受每一絲起伏。

最後,他把硯臺湊近耳邊,用指甲蓋在完好處和裂縫旁分別輕輕彈了一下,聽那細微的聲音差異。

何雨水看著他這一連串安靜又專業的動作,沒出聲,只是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半晌,何雨柱把硯臺放回桌上。

“能修。”他吐出兩個字,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何雨水眼睛驀地一亮,像熄滅的炭火被風拂過,又有了點紅光。

“真的?裂得……這樣了。”

“裂口齊整,沒碎渣崩飛,石質也好。”

何雨柱言簡意賅:“就是費點功夫。”

“怎麼修?用膠粘嗎?我聽人說,粘了也怕不牢……”

“用膠怎麼行?”何雨柱打斷她,語氣篤定:“對付這種好石頭,得用老法子,哥會弄。”

他沒細說“老法子”是甚麼,也沒提“金縷嵌合”之類的術語,這是他的專業,蘿蔔崗不代表不幹事,學一兩樣傳統技藝,很正常。

但那種篤定的口氣,讓何雨水懸了一下午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實處。

哥哥說能修,那就是能修。

“那……得多久?”何雨水問。

“東西先放我這兒,需要幾天時間。”何雨柱把硯臺重新包好,拿在手裡。

“這幾天先用那方洮河石頂著。”

“嗯。”何雨水點點頭,心裡那口堵著的氣,終於順暢了。

她看著哥哥,很認真地說:“謝謝哥。”

“自家人。”何雨柱擺擺手,拿著布包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核桃嚇著沒?”

“沒有,就是當時哭了幾聲。媽哄好了。”

“嗯。小孩兒嘛,以後告訴他,姑姑畫畫的東西,不能碰。”何雨柱說完,拿著硯臺走了。

何雨水看著空了的桌面,那裡原來放著硯臺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印子,然後起身,從書櫃裡拿出哥哥說的那方洮河石硯,用水浸了,開始慢慢研墨。

墨香漸漸散開。西曬的光線變得金黃。

堂屋裡,母親見何雨柱拿著布包出來,忙問:“怎麼樣?”

“能修。”何雨柱說,“您別跟雨水再提了,讓她緩緩就行。”

“哎,好,好。”母親徹底鬆了口氣。

晚飯時,何雨水如常出來吃飯,還給核桃夾了塊雞蛋。

核桃早忘了下午的事,吃得香甜。

男孩子的世界裡,只有兩種認知:會死,不會死。

至於弄壞了姑姑的東西,他根本不懂,忘的也快。

故事裡的核桃,曾經是筆者,姑姑當年也沒罵我,只是傷心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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