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清早六點半。
七號院裡有了動靜,廚房燈亮了,母親輕手輕腳地捅開煤爐子,坐上一大鋁鍋水。
她得趕在孩子們起來前,把早飯和中午要帶的飯菜都預備出來。
西廂房這邊,何雨水也醒了。
她睜眼先看了看窗子,灰濛濛的,天還沒亮透。
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還是書桌上那個空位。
她翻了個身,沒立刻起。
何雨柱和劉藝菲住的房間,燈也亮了。
劉藝菲近來覺輕,有點動靜就容易醒。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胃裡一陣熟悉的翻滾,趕緊捂住嘴,緩了幾口氣。
何雨柱幾乎是同時醒了,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搪瓷缸子,遞過去:“涼白開,喝一口壓壓。”
劉藝菲接過,抿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下去,那陣噁心勁兒稍微退了點。
“沒事了,”她聲音有點啞,“你再躺會兒。”
“不困了。”何雨柱坐起身,套上毛衣,“媽該做早飯了,我去看看火。”
他出屋時,核桃還在小床上睡得沉,四仰八叉。
何雨柱往壁爐裡添了塊煤,把爐門開啟些,又去廚房看了眼。
母親正在和麵,準備蒸饅頭。
“媽,藝菲早上可能又想喝點小米粥,我看她昨天就喝那個順口。”何雨柱說。
“行,鍋里正熬著呢,給她單盛出來晾著。”母親手裡沒停。
“雨水那硯臺……你昨天拿走了?”
何雨柱回道:“恩,今天得空看看怎麼弄。”
“有把握嗎?可別瞎鼓搗,再糟踐了東西。”母親還是有點不放心。
“知道,我心裡有數。”
母親便不再多問。自己兒子辦事,向來有譜。
早飯後,該上班上學的都走了。
何雨柱先回了隔壁。
回來的時候帶回一個扁平的舊皮箱,開啟,裡面不是衣服,是些零碎工具和材料。
有幾把極細的鑷子、刻刀,幾個小玻璃瓶裝著不同顏色的粉末,還有幾片用軟紙隔開的、薄薄的金箔和銀箔。
他把工具和那方包著的歙硯拿到堂屋。
解開藍布,那道裂縫在白天光線下更清楚了。
他沒急著動手,先是對著光看了很久,又用手指反覆摸了摸裂縫的邊緣和走向。
看夠了,他才從皮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缽,一把骨匙。
從一個玻璃瓶裡倒出點灰白色的細粉,又從另一個小瓷瓶裡滴出幾滴透明的膠狀液體,慢慢調和。
母親收拾完廚房進來,見他正擺弄,便站在一旁看,沒出聲打擾。
何雨柱調好了一小缽顏色發灰的粘合劑,用骨匙挑了點,抹在裂縫裡。
他沒抹滿,只薄薄地塗了一層,然後放下骨匙,拿起鑷子,夾起一條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金色細絲。
母親這才看清,那金絲不是現成的,像是把金箔不知怎麼捶打、裁切出來的,軟得很,隨著鑷子的動作輕輕顫動。
何雨柱屏住呼吸,手腕定住,將金絲的一端,對準裂縫中間一個位置,輕輕按了進去,嵌進那層未乾的粘合劑裡。
然後,他如法炮製,在裂縫靠上和靠下的位置,各嵌進一段更短的銀絲。
嵌好了,他才用粘合劑將剩餘的裂縫仔細填平、刮乾淨。
整個過程,除了偶爾調整一下硯臺的角度,他幾乎沒怎麼大動。
做完這些,他把硯臺挪到堂屋窗臺裡面一個避風又有點陽光的角落,底下墊了塊軟布。
“這就行了?”母親這才開口問。
“晾著,陰乾。得兩三天。”
何雨柱收拾著工具:“這膠幹得慢,但幹了就硬,跟石頭差不多。裡頭那點金銀絲,是幫著‘箍’勁的,不讓裂縫再開。”
“能管用?”
“管用。”何雨柱蓋上皮箱:“老法子都這樣,費工夫,但牢靠。”
母親點點頭,不再多問。
中午,劉藝菲學校沒課,回來了。
她臉色還是有點倦,孕吐折騰了一上午。
進屋先喝了半杯溫水,才在堂屋椅子上坐下歇著。
“嫂子,好點沒?”何雨水也下班回來了,關切地問。
“好多了,就是聞不了油煙味。”
劉藝菲勉強笑笑,目光落在窗臺裡邊那方硯臺上,看了一會兒:“你哥在修了?”
“嗯,早上弄的,說晾幾天。”何雨水也看過去。
“看著……是那麼回事。”
“你哥手裡有準。”她輕聲說了一句。
這話被剛進門的何雨柱聽見了。
他沒接話,只問劉藝菲:“中午想吃點啥?媽蒸了雞蛋羹,給你滴了香油。”
“就吃那個吧,別的沒胃口。”劉藝菲說。
下午,錢維鈞來了。他開學了,但今天下午沒課,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書包,裡面大概是書和圖紙。
跟母親和何雨水打過招呼,看了窗邊的硯臺一眼,認出是雨水的。
“雨水同志,硯臺……”他問得直接。
“我哥在修,擱那兒晾著呢。”何雨水指了指窗臺。
錢維鈞走過去,彎腰仔細看了看。
他沒用手碰,只是看,看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推了推眼鏡。
“何大哥的手藝,真細緻。”他這話說得由衷。
“這填充的材質,跟石頭本身結合得很好。這幾處金屬嵌絲的點位……選得很有道理。”
他說話帶著工科生的分析習慣。
何雨水聽了,心裡那點殘餘的忐忑又散去一些。
接下來的兩天,日子照常過。
那方硯臺就靜靜待在窗臺角落,沒人特意去動它,但誰進堂屋,目光都會不自覺地掃過一眼。
何雨柱每天早晚會去看一下乾燥的程度,用手背試試表面的硬度。
劉藝菲孕吐反應時輕時重,但總體還能堅持去學校處理開學前的事務。
何雨水上班、下班,偶爾和錢維鈞在堂屋說會兒話,話題漸漸不再圍著硯臺打轉。
核桃依舊滿院子跑,但對窗臺上那個“黑石頭”似乎失去了興趣。
正月二十五,晚上。
吃過晚飯,一家人都在堂屋。
核桃坐在地上玩幾個木塊,何雨水在燈下看一本新的畫冊。
母親縫著核桃開線的一件小褂子,劉藝菲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手裡捧著個暖水袋焐著胃。
何雨柱走過去,從窗臺上把那方硯臺拿了過來,放在八仙桌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硯臺還是那方硯臺,但感覺不一樣了。
那道曾經刺眼的裂縫,現在被一道平整的、顏色略深的灰線替代,灰線質地潤澤,與青黑的石面貼合得幾乎看不出邊界。
再仔細看,才能在灰線間捕捉到幾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石質的柔和反光——一點金,兩點銀,不張揚,像是從石頭內裡隱約透出來的。
何雨柱拿過一個乾淨的茶杯,往裡倒了點溫水,然後慢慢傾倒在硯堂裡。
清水順著冰裂紋和那道修復的灰線順暢流淌,蓄在池中,清亮亮的,沒有任何滲漏的跡象。
“幹了,能用。”他說。
何雨水放下畫冊,小心地拿起硯臺,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摩挲著那道灰線,觸手光滑平整。
她抬起頭,眼睛有點亮,但沒說甚麼煽情的話,只問了句:“哥,這……以後研墨沒事吧?”
“不掉。跟石頭長一塊了。”何雨柱回答得也乾脆:
“平時用跟以前一樣,別拿硬東西磕就行。”
“哎。”何雨水應著,把硯臺又放回桌上。
劉藝菲也睜開眼,看了看,輕輕說了句:“修得真好,看不出來是摔過的。”
母親放下針線,湊近看了看,臉上露出笑容:“這下好了,雨水也能安心了。”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何其正,這時從爐邊抬起頭,往桌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撥弄爐灰,只說了兩個字:“不錯。”
核桃感覺到大人們都在看那個黑石頭,也爬過來,扒著桌沿踮腳看,嘴裡嚷著:“石頭上!亮亮!”
何雨水把他抱起來,讓他看得更清楚些,指著那幾點微光說:“看,爸爸修好的,漂亮吧?”
“漂釀!”核桃鸚鵡學舌。
硯臺重新回到了何雨水的書桌上。
她當晚就用它研了墨,試了試筆,和以前沒甚麼不同,只是手指偶爾碰到那道灰線時,心裡會格外平靜一下。
修好的硯臺,似乎,帶了一點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