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下午,何雨柱給岳父母家送年禮兼報信回來的時候,錢維鈞也來了。
他騎了輛二八腳踏車,車把上掛著網兜,裡面是兩盒稻香村的點心匣子,車後座捆著個報紙包得方正正的包裹。
進7號院時,他先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末子。
何雨水正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鋪開紅紙,研墨,準備寫春聯。
聽見動靜抬頭,看見是他,手裡墨錠頓了頓。
“維鈞同志來了。”她放下墨錠,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雨水同志。”錢維鈞把腳踏車支好,解下東西。
“帶點點心過來,還有這個,”他提起那個報紙包。
“上回聽何叔說堂屋掛鐘的鐘擺聲音有點緊,我找了箇舊的發條盒,裡頭零件興許能用上,拆換著試試。”
何雨柱從裡屋出來,接過東西:“人來就行,又帶東西。進屋裡暖和。”
母親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維鈞來了?外頭冷吧?快坐下,喝口熱茶。”
轉頭對何雨柱說:“柱子,把爐子上那壺茉莉花茶端來。”
錢維鈞在堂屋椅子上坐下,坐得端正。
他接過何雨柱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才說:“我今天下午沒事,過來看看。伯父上班去了?”
“廠裡下午開個年終會,也快回來了。”
何雨柱說,看了看桌上紅紙:“雨水正要寫對子,都指著她呢。”
何雨水已經重新拿起墨錠,慢慢研著:“別給我戴高帽,寫壞了可不管。”
錢維鈞放下茶杯,走過去看:“這紅紙質地不錯。”
“我們社裡進的,比往年結實些。”
何雨水說,鋪平一張,“頭一副寫咱們院的吧,爸回來正好貼上。”
她提筆,蘸飽墨,手腕懸著,略一凝神,落筆。
是規整的顏體,字不算多飄逸,但端正大氣:
“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寫罷,她退後半步看看,問錢維柱:“右邊這個‘增’字,是不是豎筆有點軟?”
錢維鈞仔細看了看:“筆鋒是到了,可能紙有點洇。不過整體很穩,意思也好。”
正說著,父親何其正回來了,棉猴肩膀上落著層薄雪。
他看見錢維鈞,點點頭:“來了。”
走到桌邊,看女兒寫的對聯,看了半晌,說:“比去年好。”
這就是很高的評價了,因為何其正真的會。
何雨水臉上露出點笑模樣。
“維鈞帶了發條盒來,說看看掛鐘。”何雨柱提醒。
父親“哦”了一聲,去洗了手,回來便和錢維鈞一起研究那個老掛鐘。
兩人話都不多,一個指,一個看,偶爾低聲交流兩句。
核桃湊在爺爺腿邊,仰頭看大人擺弄那嘀嗒作響的大傢伙。
母親和何雨柱開始張羅晚飯。
劉藝菲在躺椅上休息,手裡繞著毛線。
堂屋裡,研墨的沙沙聲,擺弄金屬零件的輕響,低低的說話聲,交織在一起,鬆弛而暖和。
錢維鈞沒留下吃晚飯,說家裡也等著。
走前,何雨水把寫好的、墨跡已乾的一副對聯卷好遞給他:“給你家的。寫得不好,湊合貼。”
錢維鈞接過,很認真地說:“寫得很好。謝謝雨水同志。”
他又跟何雨柱和父母道了別,推著腳踏車走了。
臘月二九就是除夕,這幾年臘月都是小月。
一大早,舅舅呂建國一家就過來了。
呂建國提著兩條凍得硬梆梆的大鯉魚,王秀英拎著一布包自己炸的排叉和貓耳朵,呂家明被裹得像個棉球,一進門就掙著下地,搖搖晃晃找核桃。
“來就來,還拿東西!”母親接過魚。
“這魚好,晚上紅燒一條,另一條留著破五吃。”
“單位分的,家裡就三口人,吃不完。”
呂建國笑,看著屋裡:“年貨都備齊了?”
“齊了。”何雨柱幫王秀英拿東西,“舅舅,舅媽,屋裡坐。明明,來,看核桃在幹嘛呢。”
核桃正在地毯上擺弄他的“寶庫”——一堆珠子、磨圓的石頭、木雕小動物。
看見明明過來,很大方地推過去幾顆最亮的珠子(其實是何雨柱用玉石做的):“給,亮!”
兩個小豆丁頭碰頭玩起來。
堂屋裡頓時更熱鬧了。
女人們進了廚房,呂建國和何其正坐在八仙桌邊說話,話題離不開廠裡的事、孩子的事。
何雨水被王秀英拉著問供銷社有沒有那種帶喜鵲圖案的暖水瓶,她想買一個。
何雨柱和劉藝菲在稍遠些的壁爐邊坐著。
劉藝菲今天氣色不錯,穿著件新做的棗紅色棉衣,母親說紅色喜慶。
她看著一屋子的熱鬧,嘴角一直彎著。
“累不累?”何雨柱低聲問。
“不累,高興。”劉藝菲說,手輕輕放在他手背上。
中午飯吃得簡單,南方人堅決晚上吃年夜飯。
下午,真正的忙碌才開始,母親指揮,王秀英和何雨水打下手,開始準備年夜飯。
炸好的丸子要回鍋,魚要收拾,雞要燉上,木耳黃花要泡發,餃子餡兒要調——豬肉白菜、韭菜雞蛋兩樣。
堂屋裡,男人們也沒閒著。何其正和呂建國把所有的燈籠、掛飾都檢查了一遍,該掛的掛,該修的修。
何雨柱帶著核桃和明明,把何雨水寫好的對聯、福字都搬出來。
“核桃,這個是貼大門的,這個是貼屋門的,這個小的,貼你小床頭上,好不好?”
“好!”核桃很鄭重地點頭,幫忙按住對聯的紙角,雖然沒甚麼用。
明明也學樣,按住另一邊,小臉嚴肅。
一堆人去雨兒衚衕貼到舅舅家那副時,呂建國念著“勤儉持家家業旺,公平處事事事通”,連連點頭:
“雨水這字,意思正,寫得也穩當,真好。”
何雨水聽見,抿嘴笑了。
傍晚時分,雪又飄了下來,不大,細細的。
7號院裡,所有房間的燈都亮了起來,堂屋的壁爐和廚房的灶火,把熱氣一波波送出來。
食物的香氣複雜地交融在一起。
八仙桌被拉開,擺上了大圓桌面。
松花蛋切得瓣瓣勻稱,心裡美蘿蔔皮拌的冷盤紅豔爽口,醬牛肉切片碼得整齊,炸花生米撒著細鹽粒。
紅燒鯉魚昂著頭,身上澆著亮芡汁;
黃澄澄的雞湯裡沉著肥嫩的雞塊和吸飽了湯汁的榛蘑;
四喜丸子個頭渾圓,用翠綠油菜心墊著;
還有清炒蝦仁、肉絲拉皮、蒜蓉粉絲蒸白菜心……
酒杯斟滿,給孩子們的是橘子汽水。
何其正作為一家之主,端起小小的酒盅,話依舊不多:
“這一年,家裡人都好,孩子也好。新年,都平安,順利。”
大家碰杯,連核桃和明明都用小碗碰了碰,學著大人的樣子喝汽水,明明被氣泡嗆得直皺鼻子,逗得大家笑。
餃子是臨近零點才下鍋的,白菜豬肉餡裡包著兩枚洗淨的硬幣。
核桃和明明都不肯睡,硬撐著等餃子。
結果明明在晚上十點就倒在媽媽懷裡睡著了,核桃也小腦袋一點一點。
零點前後,遠遠近近響起了鞭炮聲,不算密集,但噼啪作響。
何雨柱也到院裡放了一掛小鞭。脆響聲中,熱騰騰的餃子端上桌。
劉藝菲小心地吃著,忽然牙齒輕輕“咯”了一聲。
她頓了頓,從嘴裡取出一枚一分錢的硬幣,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呀!藝菲吃到了!”王秀英笑,“好兆頭,來年順順當當!”
大家都笑起來。何雨柱看著她手心裡那枚沾著醋汁的硬幣,也笑了。
劉藝菲有點不好意思,把硬幣放在桌上,心裡卻覺得暖洋洋的。
核桃到底沒吃到硬幣,在鞭炮聲裡睡著了,被何雨柱抱回裡屋小床上。
明明早被安置在何雨水屋裡的炕上。
守歲到後半夜,舅舅一家才披著夜色和薄雪,回了不遠的雨兒衚衕。
何雨柱要送,呂建國擺擺手:“幾步路,消消食就走回去了。你們也早點歇著。”
熱鬧散盡,屋子裡留下杯盤狼藉和濃濃的暖意。
母親和何雨水輕手輕腳地收拾,父親把爐火封好。
何雨柱送劉藝菲回9號院休息。
雪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映著一點天光。
衚衕裡安靜極了,偶爾有一兩聲不知誰家的低語和輕笑傳來,很快又消失。
“又一年了。”劉藝菲輕聲說。
何雨柱握緊她的手:“恩,又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