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天色已經黑了,何雨柱停好車,先把核桃單手抱著,再把劉藝菲小心攙扶下來。
被打了一下手,妻子認為毫無必要。
堂屋燈是亮的,十五瓦的燈泡懸在屋子中央,光線黃融融地鋪開。
壁爐燒的很旺,空氣裡有股複雜的味道:下午炸過丸子的油香還沒散盡,混著窗臺上那盆水仙隱隱的清氣,還有蜂窩煤特有的、微嗆的暖意。
母親坐在靠廚房門的那把榆木椅子上,腿上攤著一塊深藍色的布,正就著燈光穿針。
線頭在嘴裡抿了一下,然後穩穩地穿過針鼻——她在給核桃改一件棉背心,孩子長得快,去年的已經繃著了。
何雨水坐在八仙桌靠東牆那邊,面前攤著算盤、一本厚厚的賬本和幾張複寫紙。
供銷社年底盤賬,有些活兒可以帶回家做。
她眉頭微蹙,手指飛快地撥著算珠,嘴裡無聲地念著數,偶爾停下來,用鉛筆在紙上記一下。
桌上還散落著幾顆水果糖,包著紅綠玻璃紙,是供銷社分的年貨。
父親何其正不在堂屋。
裡屋的門關著,但能聽見裡面有種沉悶的、有規律的“篤、篤”聲。
他在用木槌敲打甚麼東西,可能是修個板凳腿,或者給灶具換個木柄。
門簾就是這時候被掀開的。
先灌進來一股凜冽的寒氣,然後是何雨柱側身進來,懷裡抱著裹成球、只露眼睛的核桃,緊接著是劉藝菲,她手裡拎著個不大的、看起來很沉的布口袋。
“哎喲,可回來了!”
母親立刻放下針線,站起身,第一反應是去接孫子。
“我這心裡還正念叨呢,天黑了,風也起了。快把門簾子掖嚴實了……核桃,小臉凍冰了吧?來,奶奶焐焐。”
何雨柱把兒子遞過去,順手把那個布口袋放到牆根:“媽,沒事。”
劉藝菲脫了那件厚呢子大衣,露出淺灰色的對襟棉襖,臉頰被風吹得有點紅。
她朝何雨水笑笑:“雨水盤賬呢?”
又對迎過來的母親說,“媽,別忙,我們不冷。”
母親抱著核桃,手摸了摸孩子的手腳,確認是熱的,這才抬眼仔細看了看兒媳。
燈光下,劉藝菲臉上的倦意很明顯,不是平時下班那種累,是一種從裡透出來的乏。
“藝菲,”母親的聲音放軟了些,帶著關切:“你這臉色可不對。快坐下。是學校期末事多,還是身上不舒坦?”
她一邊問,一邊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貼了貼劉藝菲的額頭,不燙。
這時,裡屋的“篤篤”聲停了。
父親何其正拉開門走出來,手裡拿著箇舊鍋鏟,木柄新換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兒子兒媳,目光沉靜,只說了句:“回來了。”
算是打過招呼,便走到臉盆架那邊洗手。
“媽,我可能就是有點累,歇歇就好。”
劉藝菲順著母親的手勢在椅子上坐下。
何雨柱已經倒了杯溫水遞過來,她接過,小口喝著。
何雨水也停下了撥算盤,關切地看過來:
“嫂子,要不你先喝點我泡的棗茶?溫在暖瓶裡呢,放紅糖了。”
“沒事,雨水,你忙你的。”劉藝菲笑笑。
母親卻沒那麼容易放心。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對何雨柱說:
“柱子,廚房砂鍋裡我煨了粥,一直用餘火熱著,就是預備你們晚上回來吃的。你去看看,要是還燙,就給藝菲盛一小碗,稠稠的,最養胃。”
何雨柱應聲去了廚房。
堂屋裡暫時安靜下來,只有核桃在奶奶懷裡扭動的聲音,和何雨水偶爾撥動算珠的輕響。
母親抱著孫子,在劉藝菲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捱得近了些。
她壓低了聲音,但聲音很清晰,足夠讓近處的兒媳聽清,又不會傳到正在洗手的父親或廚房裡的兒子那邊去。
“藝菲,跟媽說實話。”
母親的聲音很溫和:“是不是……身上有了?”
劉藝菲正低頭喝水,聞言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婆婆。
母親的眼睛裡只有深切的關心和一種瞭然的理解。
這種目光,讓任何隱瞞都顯得沒必要。
劉藝菲的臉上慢慢浮起一層很淡的紅暈,她極輕地點了下頭,聲音比母親還低:
“……還不確定,媽。就是……遲了些日子,人也老是乏得很,胃口怪怪的。”
母親臉上瞬間綻開一種極其明亮、卻又極力收斂的笑容,那笑容讓她的眼角皺紋都變得異常柔和。
她空著的那隻手立刻伸過去,緊緊握了握劉藝菲的手,掌心溫暖乾燥。
“好事!這是大好事!”
母親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充滿了喜悅的力道:
“我說呢,看你這樣子就猜著幾分。別怕,啊,這是咱家的喜氣。”
正說著,何雨柱端了個藍邊碗從廚房出來,碗裡是冒著熱氣的、金黃的小米粥,米油都熬出來了。
他看到母親握著藝菲的手,兩人捱得很近低聲說話的樣子,腳步微微一頓。
母親已經鬆開了手,神色恢復了平時的溫婉,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
她站起身,從何雨柱手裡接過粥碗,親自放到劉藝菲面前的桌上:“快,趁熱喝點。柱子,你也坐下。”
何雨柱坐下,目光詢問地看向妻子。
劉藝菲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已經和母親說了。
何雨柱也就明白不用多說了,其實懷孕前幾個月的時候,最好不要到處說,有點忌諱的。
母親抱著核桃,開始自然地安排起來:
“明天,柱子,你就別安排別的事了,上午就陪藝菲去趟區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得個準信兒,咱們心裡都踏實。學校那邊反正放假了,正好靜養。”
她又對劉藝菲說:“想吃甚麼,不想吃甚麼,都跟媽說,千萬別含糊。頭幾個月最是要緊。”
父親擦乾了手,走回桌邊,似乎並沒在意女人們低語的詳情,只是拿起自己的菸袋鍋,卻依舊沒點。
他看了看妻子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喜色,又看了看低頭喝粥的兒媳和神色放鬆的兒子,沉默了片刻,對著何雨柱說了句:“該注意的,注意好。”
然後轉向劉藝菲,語氣是少有的溫和:“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這就是知道了,並且表達了最高階別的支援。
何雨水雖然沒完全聽清,但看看母親的神色,再看看哥嫂的樣子,聰明如她,也猜到了七八分,臉上不由也露出驚喜的笑容,看向劉藝菲。
核桃不明白大人們在交流甚麼,只覺得奶奶抱著自己的手臂格外輕快有力,便也跟著“咯咯”笑起來,去抓奶奶盤在腦後的髮髻。
劉藝菲喝下一口溫熱稠滑的粥,暖意從胃裡擴散開。
她聽著母親低聲卻條理清晰的囑咐,感受著公公沉默的關懷,看著小姑子善意的笑容,和丈夫坐在身邊安穩的存在。
臘月夜晚的寒氣被徹底關在門外,屋子裡只有燈光、粥香、家人的氣息和這份剛剛確認、正在悄然生長的喜悅。
年關的瑣碎、工作的疲乏、身體的不適,在這堅實而溫暖的底子面前,都變得可以承受,甚至微不足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