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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分寸之間

2026-01-19 作者:我是大撕兄

臘月的清晨,寒氣鑽進骨頭縫裡。

雨水騎車去供銷社,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

昨晚哥哥那番關於“秤”和“火”的話,在她心裡反覆掂量。

直接墊錢?不,她隱約覺得不妥,那味道不對,像施捨,也像把孫姐往更尷尬的角落裡逼。

可裝不知道,她也做不到。

車輪軋過凍硬的路面,咯噔咯噔的,像她七上八下的心。

供銷社裡,蜂窩煤爐子燒著,比外頭暖和不少,但空氣裡還是飄著股冬天特有的、混合著灰塵和布料的味道。

孫姐已經到了,正背對著門口整理貨架上的毛巾,動作有點慢,肩膀微微耷拉著。

聽到動靜回過頭,臉上迅速堆起慣常的笑:“雨水來啦。”

但那笑意沒到眼底,眼圈下透著青黑。

“孫姐早。”雨水應著,放下包,拿起抹布開始幫忙擦櫃檯。

她能感覺到孫姐的視線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

一上午,兩人各忙各的,話比平時少。

孫姐好幾次拿著貨單,對著貨架發愣,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紙張邊緣。

中午輪換吃飯,雨水留在後面值班。

等孫姐和另一個同事吃完回來,雨水從自己帶的飯盒裡拿出兩個還溫熱的豆包,很自然地遞過去一個:

“孫姐,我媽今天多蒸了幾個,您嚐嚐?我看您早上好像沒吃啥。”

孫姐愣了一下,看著那個白胖的豆包,又看看雨水乾淨的眼睛,臉上那層硬撐著的笑容有點掛不住。

嘴唇動了動,接過來,低聲說:“……謝謝啊,雨水。”

“趁熱吃。”雨水自己咬了一口,狀似無意地翻著攤在櫃檯上的賬本,手指停在紅糖那一欄,輕輕“咦”了一聲。

孫姐正小口吃著豆包,聞聲抬頭,眼神有些警惕:“怎麼了?”

“沒怎麼,”雨水蹙著眉,指著賬本:

“就是這批紅糖的損耗數,我算了幾遍都覺得有點……超得多了。按理說咱們庫房收拾得挺乾爽的,不應該啊。”

她沒看孫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真心疑惑。

“孫姐,您經驗多,您說會不會是入庫時候稱重有點小誤差,積少成多了?或者……堆放的時候角落有點兒反潮?我記得您上次說,靠牆那排架子底下有點陰。”

她的話說得模糊,給了好幾種可能的、不涉及“人”的原因,聲音很低,剛好夠孫姐聽清。

然後她抬起頭,眼神清澈地看著孫姐,是真的在請教。

孫姐嘴裡那口豆包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她看著雨水手指點著的地方,又看看雨水臉上那純粹的、為工作數字困惑的神情,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猛地顫了一下。

雨水沒提“丟”,沒提“少”,只說“損耗不對”,還給了臺階——是稱重誤差,是存放問題。

“……可能吧,”孫姐的聲音有點幹,避開雨水的目光,盯著手裡的半個豆包。

“那陣子忙亂,稱重的時候可能……是得仔細點。靠牆那排,是有點潮氣,回頭得再拾掇拾掇。”

“嗯,我覺著也是。”

雨水點點頭,合上賬本,像是解決了心頭一個小疑問,語氣輕鬆起來。

“那下次盤點我留意著點。孫姐您快吃,豆包涼了該硬了。”

下午,雨水沒再提賬本的事,照樣手腳麻利地幹活,偶爾跟孫姐說兩句閒話,關於天氣,關於最近來的新花布樣子。

孫姐的話依然不多,但那股緊繃著的、隨時準備防禦甚麼的氣息,不知不覺散了些。

只是她做事更仔細了,搬貨、點貨時格外認真,稱重時反覆核對刻度。

快下班前,孫姐去後面庫房了一趟,回來時,手裡拿著個小布包。

她磨蹭到雨水身邊,趁沒旁人,飛快地把布包往雨水櫃臺下一塞,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

“雨水……這、這是我老家捎來的……一點自家做的紅薯粉,不值甚麼……你拿回去嚐嚐。”

說完,不等雨水反應,轉身就去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下班,耳朵根卻紅了。

雨水摸著那個還有點溫乎的小布包,愣了一下,隨即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東西,好像忽然被這包粗糙溫熱的紅薯粉給熨平了些。

她沒推辭,也沒大聲道謝,只是朝著孫姐忙碌的背影,輕輕說了句:“謝謝孫姐,我媽媽就愛吃這口。”

孫姐背對著她,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一秒,很輕地“嗯”了一聲。

下班鈴響,兩人一起走出供銷社。

冷風一吹,孫姐縮了縮脖子,忽然沒頭沒尾地低聲說了一句:

“雨水……那批紅糖,我明天……再徹底清點一遍。該怎樣……就怎樣。”

這話說得含糊,但雨水聽懂了。

“哎,應該的。”雨水應著。

“天冷,孫姐您路上慢點。”

各自轉身,匯入下班的人流。

雨水走出一段,回頭看了一眼。

暮色裡,孫姐推著車的背影,依舊有些單薄,但好像挺直了一點。

晚上,七號院堂屋。爐火噼啪。

雨水幫著母親端菜上桌,神情平靜,甚至比昨天還鬆快些。

吃飯時,何其正問起供銷社年底忙不忙。

雨水嚥下嘴裡的飯,說:“忙,盤庫對賬呢。不過我們那兒大家都挺仔細的,慢慢理,總能理清楚。”

她沒說具體甚麼事。

何雨柱夾了一筷子菜,聞言抬眼看了看妹妹,沒說話,只是把她愛吃的炒臘肉往她那邊推了推。

飯後,雨水洗碗。

何雨柱抱著開始打瞌睡的核桃,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隨口問:“今天順利嗎?”

雨水把碗洗完。“嗯,順當。”

她擦乾手,轉過身,看著哥哥,眼睛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

“哥,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用急著非要個黑白分明。給人留點自己轉身的空地兒,比從後面推一把……或許更好。”

何雨柱看著她,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很淺地點了下頭,像是早就料到她能自己想通。

“鍋裡的熱水留著,給你嫂子燙燙腳。”

他說完,抱著兒子回了堂屋。

雨水看著哥哥的背影,心裡那片澄明透亮。

她沒提紅薯粉,也沒提孫姐最後那句話。

有些話,有些事,不必攤開在明面上。

這不是恩情,更像是一種在分寸之間,悄然達成的不必言說的默契與體諒。

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一點哥哥說的,那種比簡單對錯更復雜、也更真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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