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一月,臘月裡的天,乾冷乾冷的。
剛過下午四點,日頭就沒了力氣,只剩一片青灰色的光,無力地照在七號院窗欞積著的薄霜上。
風倒是不大,可那寒氣像是能透過棉襖鑽進骨頭縫裡。
南方人過來,會凍死,北方人室外待一夜,也得死。
堂屋裡壁爐燒得旺,煙囪拐著彎伸向窗外,不時被風灌得輕輕嗡鳴。
何雨柱沒出門,搬了把椅子坐在爐子邊,懷裡抱著小核桃。
小傢伙穿著雖然不厚,但很像個小棉花包,正被爸爸扶著腋下,面對面地“站”在他腿上。
何雨柱嘴裡發出低低的、有節奏的“哦——哦——”聲,扶著兒子輕輕上下顛動。
小核桃很喜歡這個遊戲,黑亮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盯著爸爸的臉,咧開沒牙的嘴笑,亮晶晶的口水掛在下巴上,隨著顛動一晃一晃。
劉藝菲坐在靠窗的寫字檯前批改期末試卷,紅鋼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母親在廚房裡忙活晚飯,熗鍋的香味隱約飄過來。
屋裡很靜,只有爐火的噼啪聲、寫字的沙沙聲和父子倆偶爾的咿呀聲。
就在這時,院門被拍響了,聲音有點急,接著是許大茂熟悉的、略高的嗓門:“柱子哥!在家嗎?”
何雨柱想去開門,又看看懷裡的兒子,進退兩難。
還是劉藝菲看出他的糾結,笑了笑,披上衣服去開門了。
許大茂裹著一身寒氣進來,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是兩瓶糖水桔子罐頭。
他臉色被風吹得發紅,眉毛和棉帽簷上都結著點白霜,可眉眼間卻堆著一種混合了苦惱、心疼和無奈的神情,嘴角想往上扯個笑,沒成功。
“嫂子,柱子哥!”
他一邊摘帽子撣霜,一邊忙不迭地打招呼,目光掃到何雨柱懷裡的小核桃,習慣性地想逗一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咧咧嘴。
“大茂來了,快坐,烤烤火。”
何雨柱扶著兒子坐穩在自己一條腿上,空出另一隻手示意了下旁邊的凳子,“外頭冷吧?”
“嗬,真夠勁!”
許大茂在爐邊凳子上坐下,伸手烤著。
沒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啟話匣子扯閒篇,反而搓著手,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眼神兒往何雨柱臉上瞟。
劉藝菲給他倒了杯熱茶:
“蘇禾怎麼樣?最近反應還大嗎?”
“好多了好多了,能吃點正經飯了。”
提到蘇禾,許大茂臉上那點笑真了些,可隨即又垮了下去,眉頭擰起。
“就是……唉,柱子哥,嫂子,我今兒來,實在是沒轍了,想跟你們討個主意。”
“怎麼了?慢慢說。”
何雨柱把小核桃換了個姿勢,讓他靠在自己肩頭,大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許大茂端起茶杯,也顧不上燙,呷了一口,長長嘆了口氣:
“是我們家蘇禾……她這不是懷上了嘛,人是好了些,可這心思……變得快,一會兒一個樣。昨天半夜,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哭了。”
劉藝菲關切地問:“哭了?是哪兒不舒服?”
“不是身上不舒服,”
許大茂放下杯子,兩手一攤:
“是想吃的吃不著,心裡委屈!”
原來,昨天夜裡,蘇禾忽然夢見小時候在姥姥家,吃一種點心。
夢得特別真,醒來那點心的味道好像還在嘴裡,可睜眼一看甚麼都沒有,心裡頭那股空落落的勁兒上來,怎麼都壓不住,眼淚就下來了。
許大茂哄了半天,她才抽抽噎噎地說清楚,是一種老式的、酥皮掉渣、內餡是松仁核桃蜜餞,帶點青紅絲,樣子像小元寶似的點心。
她說那是她姥姥在世時,只有過年或特別日子,才能從一家老字號點心鋪子買來一點。
那鋪子好像還是前清時候就有名的,專做宮廷式樣的點心,後來不知怎麼就沒落了,解放後就沒見著了。
“她說那味道,跟現在所有點心都不一樣,酥皮入口即化,餡兒甜而不膩,帶著松仁和蜜餞的香氣……”
許大茂模仿著蘇禾的描述,自己說得也嚥了口口水。
“非說就想那一口,想得心裡頭發慌。
我今兒一大早請了假,跑遍了前門大棚欄、王府井、東四……
所有聽說過的點心鋪子、合作社,連稍微像樣的副食店都問了,沒有!
人家聽都沒聽過!
回去跟她一說,好嘛,倒是不哭了,可那眼神,瞅著窗戶外頭,愣愣的,飯也吃不下幾口,我心裡這揪得……”
他苦惱地抓了抓頭髮:
“柱子哥,你見識廣,門路多,你聽說過這種老點心嗎?或者,知不知道哪還有會做的老師傅?花多少錢我都認了!我是真沒轍了,看她那樣,我比她還難受。”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小核桃在爸爸肩上發出輕微的哼唧聲。
劉藝菲輕輕嘆了口氣,她是過來人,理解孕中那種突如其來的、無法理喻的渴望。
母親不知何時也站在了廚房門口聽著,臉上帶著同情:
“這懷了身子的人,是想一口兒是一口兒,吃不著是鬧心。”
何雨柱一直靜靜地聽著,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兒子。
許大茂的描述很細緻,尤其是關於點心鋪子“前清就有名”、“專做宮廷式樣”這兩句,讓他心裡微微一動。
這不是簡單的饞嘴,這是一種對極其特定的、已經消失的生活印記的執著。
“那點心鋪子,原來叫甚麼字號,蘇禾提過嗎?”何雨柱仔細追問。
許大茂努力回想:
“好像……聽她模糊說過一次,叫甚麼‘馥春齋’?還是‘蘊香閣’?我也記不真著了,反正帶個香啊春啊的字眼兒,說是原來在地安門外大街那塊兒有點名聲。”
何雨柱點了點頭,沒說甚麼,只是道:
“這事急不來。那種老手藝,就算鋪子沒了,傳人或許還有。我幫你打聽打聽。你也別太著急,跟蘇禾說,既然想起來了,就是個念想,咱們慢慢找。找著了是緣分,一時找不著,也還有別的可口東西。這時候心情要緊。”
許大茂聽到這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臉上頓時有了光彩:
“柱子哥,有你這話我就踏實一半!你是文化人,認識的人多,路子廣!真要能打聽著信兒,花多少錢您說,我絕不含糊!”
他頓了頓,又有點不好意思。
“就是……蘇禾這性子,平時挺好說話,可一旦鑽了牛角尖,也夠拗的。這回是真惦記上了。”
“懷了孩子,情緒起伏大,正常。”
劉藝菲溫聲安慰:“你多體諒。想吃甚麼稀奇古怪的,有時候就是孩子想吃了。”
這話說得許大茂心裡舒坦了些,連連點頭。
又說了會兒話,許大茂心裡惦記著家裡的蘇禾,沒多坐,千恩萬謝地走了。
送走許大茂,堂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小核桃睡著了,被奶奶輕輕抱去了裡屋。劉藝菲重新拿起紅鋼筆,卻有點出神,輕聲道:
“蘇禾也是不容易。大茂對她,倒是真上心。”
何雨柱“嗯”了一聲,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馥春齋……地安門外……專做宮廷式樣的老點心。
這種對幾乎絕跡的老味道有如此深刻記憶和執念的家庭,往往本身就像一本合上的舊書,書頁裡夾著的,可能不止是食譜。
“我明天去文物局,順便找幾位老北京出身的同事聊聊。”
他轉過身,對妻子說,“也不單為點心。有些老手藝、老物件,能留個影兒,也是好的。”
劉藝菲看著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她習慣了丈夫這種看似平淡回應下,可能藏著的更深遠的思量。
爐火噼啪,映著一室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