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是個乾冷乾冷的晴天。
日頭白晃晃地掛在天上,卻沒多少熱氣,風像小刀子似的,順著衚衕卷,颳得人臉皮發緊。
錢佩蘭提著網兜,踩著石板路,拐進了前鼓苑衚衕。
網兜裡是兩包核桃酥,油紙包得方正,還有一小布袋通紅的小山楂,瞧著就喜興。
她是昨天夜裡翻來覆去,心裡頭貓抓似的想小外孫,今天說甚麼也得來看看。
育英衚衕到這兒,還是有點距離的,可她不嫌麻煩。
七號院的門關著,門楣上掛著截舊艾草。
她抬手拍了拍門環,聲音在冷清的衚衕裡傳出去老遠。
等了一小會兒,裡頭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何雨水半張臉。
小姑娘看清來人,眼睛一亮,趕緊把門拉開:“錢伯母?您怎麼來了!快進來,外頭冷!”
她側身讓開,嘴裡呵出大團白氣。
錢佩蘭邁進門檻,雨水順手帶上門,把凜冽的風關在外頭。
這會兒堂屋門簾掀開一角,何雨柱探出身來。
“媽?”他有些意外,快步從臺階上下來,“您來了。快屋裡去。”
他接過錢佩蘭手裡的網兜,觸手冰涼。
“想著來看看你們,看看核桃。”
錢佩蘭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正房。
隔著棉簾,聽不見裡頭聲響,只看見窗戶玻璃上一層濛濛的水汽。
這裡的玻璃是先做的,何雨柱想換掉,大家都不肯,嫌麻煩。
雨水已在前面打起簾子。
一股溫乎乎、帶著點奶腥氣和煙火氣的暖流,柔柔地撲在錢佩蘭臉上,跟外面刀子似的風截然兩個世界。
堂屋裡果然暖和,燒著壁爐,還單獨放了個爐子,也能燒開水用。
爐子放在靠東牆,爐臺上坐著個大鋁壺,水將開未開,發出細細的嘶嘶聲。
爐子一圈熱氣烘著,連空氣都顯得潤了些。
劉藝菲正坐在壁爐邊一把靠背椅上,懷裡抱著小核桃。
小傢伙裹在鵝黃色的小棉襖和同色開襠褲裡,腳上是虎頭鞋,正被媽媽扶著腋下,面對面地“站”在媽媽腿上。
他小腦袋已經能挺得不錯,黑葡萄似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好奇地盯著前方。
劉藝菲嘴裡輕輕哼著“哦——哦——”,扶著他微微上下顛動,小核桃似乎很喜歡這個遊戲,咧開無齒的嘴笑,亮晶晶的口水流了一下巴。
“媽!”劉藝菲看見母親,驚喜地喊了一聲,手裡動作卻沒停。
“您怎麼來了?快坐!核桃,看誰來了?”
錢佩蘭哪有心思坐,幾步就跨到女兒跟前,連大衣都忘了脫。
“哎喲,我的小乖孫!”
她伸手去摸孩子的臉,指尖冰涼,小核桃被冰得一激靈,小嘴撇了撇,卻沒哭,反而扭過頭來看這個突然出現的人。
“手涼手涼。”
錢佩蘭忙縮回手,在嘴邊哈了哈氣,又放在壁爐邊烤了烤,這才輕輕碰了碰外孫胖嘟嘟的臉蛋。
“又沉了!瞧瞧,多結實。”
她抬眼仔細看,孩子臉蛋紅撲撲的,眼神清亮,頭髮也黑密了些,心裡頓時像化開一塊糖。
母親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件正在縫的小棉背心,看見親家,滿臉是笑:
“親家母!這大冷天的,快坐快坐!雨水,給你錢伯母倒茶,用那你哥帶回來的!”
“就來!”雨水應著,手腳麻利地去拿杯子茶葉。
錢佩蘭這才解了圍巾,脫下呢子大衣。
何雨柱接過去,掛到門邊的衣帽架上。
何其正也從裡屋踱出來,手裡拿著份報紙,笑著打招呼:“親家母來了,好,好。”
屋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錢佩蘭在劉藝菲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壁爐的溫度從四面八方裹上來,凍得發僵的手腳漸漸回暖。
雨水端來熱茶,龍井茶的香氣嫋嫋散開。
小核桃成了絕對的中心。
他大概是覺得被媽媽顛著不如去看新鮮面孔,身子朝姥姥這邊扭。
劉藝菲便把他遞過來:“媽,您抱抱。”
錢佩蘭小心翼翼地接過,讓孩子靠在自己臂彎裡。
四個多月的娃娃,身子骨軟中帶硬,抱在懷裡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團。
小核桃到了新懷抱,也不認生,仰著臉看姥姥,小手從襁褓裡掙出來,無意識地抓撓著。
錢佩蘭低下頭,用臉頰去貼了貼孩子光潔的額頭,那股子奶香味直往心裡鑽。
“會翻身了沒?”她問。
“會了!”劉藝菲笑道,“就前段時間,學著柱子哥一下就翻過去了,嚇我們一跳。現在醒著就不老實,總想翻。”
“好,好,硬朗。”錢佩蘭滿意地點頭,又低頭對外孫說:“聽見沒?我們核桃能耐了。”
小核桃“啊”地應了一聲,像是回答,引得大家都笑起來。
母親拿著那件快完工的棗紅色小棉背心,比劃著要給核桃試大小。
劉藝菲說領口還得放寬點,孩子脖子胖。
雨水湊在旁邊看,說她供銷社新來了種柔軟的棉襯裡,適合貼身穿,明天帶點回來。
何雨柱添了塊柴,用火鉗把壁爐的火撥旺些,又提起牆邊爐上的水壺,給大家續上熱水。
何其正摘下老花鏡,也走過來看孫子,伸手逗了逗孩子的下巴,小核桃便咯咯笑出聲。
錢佩蘭抱著外孫,看著這一屋子人。
女兒臉上是做了母親後特有的溫柔與滿足,女婿話不多,卻事事做得妥帖自然。
親家兩口子慈眉善目,對孫子疼到骨子裡。
雨水那姑娘,忙前忙後,笑盈盈的,個頭好像又躥了點,模樣也更周正了,幫著嫂子比劃小衣服的樣子,透著股伶俐。
看著雨水青春洋溢的側臉,錢佩蘭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孃家,族裡有個堂兄,他家的老三,好像就在北京唸書,學的是……
她一時想不起具體學甚麼,只記得那孩子小時候見過,文文靜靜的。若是……
這念頭像水裡的泡泡,剛冒個頭,還沒等她細想,懷裡的小核桃“嗯”地一用力,身子猛地一挺。
“喲,這是要幹嘛?”錢佩蘭忙收緊手臂。
小核桃卻不管,藉著這股勁兒,小腦袋和肩膀使勁,兩條小腿也亂蹬,竟像是想從躺著的姿勢裡坐起來。
可他腰力還不夠,試了幾下,臉都憋紅了,最後還是歪倒在姥姥懷裡,呼哧呼哧喘氣,倒把自己逗樂了,又咯咯笑起來。
這一打岔,錢佩蘭那點剛冒頭的思緒也就散了。
她看著外孫不甘心又淘氣的樣子,心裡軟成一片,哪兒還顧得上想別的。
她就這麼抱著小核桃,聽女兒和親家母商量過年給娃娃添甚麼新衣,聽雨水說供銷社的趣聞,偶爾和親家公說兩句天氣。
爐火靜靜燃著,茶香氤氳,孩子的咿呀聲和大人的低語混在一起。
直到窗外日影西斜,光線黯淡下來,錢佩蘭才驚覺時候不早。
她依依不捨地親了親小核桃的臉蛋,把孩子遞還給女兒。
“媽,留下吃了晚飯再走吧,讓柱子送您。”劉藝菲挽留。
“不了不了,趕天黑前回去,路好走些。”錢佩蘭起身穿大衣,圍圍巾。
何雨柱怎麼能讓岳母就這麼回去,強留她下來,特意出門拿了點東西回來。
一家人吃了一頓豐富的晚飯,何雨柱才開著皮卡把岳母送回了家。
但沒直接走,進門看了看,家裡柴火已經不多了,煤炭也少了些許,岳母一個人生活,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拉著一車耐寒的白菜蘿蔔土豆,拿了一點綠葉菜和一些米麵糧油肉。
下午定好的柴火跟煤炭相繼到了,何雨柱看著搬完,才跟岳母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