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號,上午十點來鍾,陽光正好。
七號院裡,幾方洗淨的床單搭在晾衣繩上,吸飽了光,透著一股好聞的皂角味和陽光的味道。
何雨水今兒輪休,沒穿那身供銷社的藍布罩衫,換了件家常的棗紅色毛衣,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擺個大鋁盆,吭哧吭哧地搓洗著一大家子的棉襪。
水有些涼,她手指頭凍得微微發紅,鼻尖也紅紅的,但幹活還是挺麻利的。
現在用電還是不太行,不然何雨柱指不定從哪裡掏出兩臺洗衣機。
小核桃被安頓在堂屋窗下的搖車裡,身上蓋著劉藝菲手織的小毛毯。
他才四個多月,這會兒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不怎麼聚焦地望著高處搖晃的彩色布球,偶爾無意識地揮動一下小拳頭,發出一點“啊、哦”的氣音。
何雨柱沒出門,搬了把椅子坐在搖車邊看書,時不時抬眼看看兒子。
衚衕裡腳踏車的鈴鐺和一陣略嫌誇張的說笑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院門口。
搓襪子的雨水停了手,抬起頭。
何雨柱也放下了書。
母親從廚房擦著手迎出去,很快,就領進來那位隔著兩條衚衕住的王嬸。
王嬸一身簇新藍罩衫,頭髮抿得油光水滑,手裡那包用紅紙馬虎捆著的點心格外扎眼。
“何大娘,忙著呢?喲,雨水姑娘也在家!真是巧了!”
王嬸嗓門亮,眼睛像探照燈似的在雨水身上掃了個來回,笑容堆得滿滿當當。
雨水忙在圍裙上擦擦手,站起身,叫了聲“王嬸”,神色有點靦腆,也帶點疑惑。
她看了一眼哥哥,何雨柱已放下書站了起來,神色如常地打招呼。
一番關於天氣和冬儲白菜的寒暄後,王嬸在八仙桌旁坐下,那包點心就擺在桌子正中。
她接過劉藝菲遞來的熱水,眼神又溜到雨水身上,笑眯眯地開了口:
“今天來啊,可是有樁喜事要跟何大娘、何干部,還有雨水姑娘說道說道。”
堂屋裡安靜下來,連院子裡何其正擺弄花枝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
搖車裡,小核桃“唔”了一聲,吸引了幾道目光,但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王嬸從兜裡小心掏出一張二寸照片,遞到母親面前:
“東城軋鋼廠的青年技術員,中專畢業,人才模樣沒得挑!家裡三間大北房,就一個獨子,父母都是本分工人……”
她口若懸河,把男方的條件誇得天花亂墜。
母親拿著照片,雨水也忍不住湊過去看。
照片上的小夥子梳著整齊的分頭,對著鏡頭笑。
何雨柱沒湊近,只靜靜聽著。
“人家可仰慕雨水姑娘了,聽說在供銷社工作,又穩重又伶俐……”
王嬸話鋒轉向雨水,“雨水啊,姑娘家終身大事要緊,碰著這麼合適的可不容易!”
雨水臉騰地紅了,手指絞著圍裙邊,眼睛看著地面,沒吭聲。
她沒看何其正,反而看向哥哥。
何雨柱這時開口,語氣平和:
王嬸費心。這小夥子聽著條件是不錯。
不過,雨水剛參加工作不久,年紀也還小,我們想著,多鍛鍊兩年,把工作根基打紮實更要緊。
再者,結婚是一輩子的事,脾氣品性、日常處不處得來,比幾間房、甚麼文憑更緊要。
這些,一時半會兒也難了解清楚。
他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想多留妹妹些日子。
王嬸臉上的笑有點僵,還想再勸:
“何干部,話是這麼說,可好小夥兒不等人啊……”
一直低頭絞手指的雨水忽然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王嬸,謝謝您想著我。我……我現在就想好好工作,跟兩個師傅學好本事。這事兒,我還沒想過,也不急。”
她這話一出,母親眼裡露出贊同,何雨柱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王嬸看看態度堅決的何家大人,又看看雖然臉紅但眼神明確的小姑娘,知道再說無益,只好訕訕起身,那包點心終究沒好意思帶走。
送走王嬸,院門關上。
母親鬆了口氣,搖頭:“這王嬸……”
雨水重新坐回小板凳,端起鋁盆,用力搓洗起來,臉頰的紅暈還沒完全退去。
何雨柱走回來,看著妹妹:“雨水,你怎麼想?”
雨水悶頭搓著襪子,水花濺起:
“哥,我真不急。那人……看著是還行,可誰知道真人甚麼樣?我才不想這麼早就……就嫁到不熟的人家去。”
她聲音越說越小,意思卻堅定。
“嗯,不想就回絕,沒甚麼。”
何雨柱很是淡定:“家裡養的起你,好好學你的本事。將來真有合適的,自然是以你樂意為主。”
哥哥的態度,讓雨水一下子安定下來。
雨水“嗯”了一聲,心裡安定下來,搓襪子的動作都輕快不少。
兩天後的晚上,許大茂和蘇禾來了。
他們進門時,一家人剛吃完晚飯。
雨水正幫忙收拾碗筷,見狀忙擦手去倒茶。
許大茂臉上是壓不住的喜氣,蘇禾跟在他身後,氣色明顯比前陣子好,手不自覺地護在小腹前。
“何叔,大娘,柱子哥,嫂子,雨水,核桃!”
許大茂挨個叫了一遍,連核桃都沒錯過,核桃看了他一眼,沒理他。
寒暄坐下,許大茂搓著手,看看蘇禾,又看看滿屋人,憋不住似的,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
“跟大家報告個喜事兒!蘇禾……有了!剛查出來!”
堂屋裡靜了一瞬。
“哎喲!”母親第一個反應過來,喜得拍了下手。
“這可是大喜事!大茂,蘇禾,恭喜恭喜!”
何其正也連連點頭,露出笑容:“好,好啊!這可是正經好訊息!”
雨水端著茶杯,眼睛也亮了:“蘇禾姐,太好了!”
劉藝菲已經坐到了蘇禾身邊,握住她的手,輕聲細語地問起反應大不大,想吃點甚麼。
蘇禾有些害羞,但眼裡閃著光,一一小聲回答。
兩個年輕媳婦湊在一起,自然就有了說不完的體己話。
許大茂則被何其正和何雨柱圍著問東問西,他笑得有點傻,又忍不住顯擺:
“醫生說了,胎象穩!就是蘇禾吐得厲害,可愁壞我了。”
“頭三個月都這樣,過段日子就好。”
母親有經驗,“想吃甚麼酸的辣的,就順著她,這時候胃口最要緊。”
雨水插不上話,就湊到搖車邊,輕輕推著,逗弄剛喝了奶、有點迷迷糊糊的小核桃。
小核桃半眯著眼,無意識地揮了揮小拳頭,雨水忍不住笑了。
堂屋裡一時間充滿了歡聲笑語。
爐火噼啪,茶水氤氳著熱氣。
因為許大茂和蘇禾帶來的這個好訊息,連帶著前幾天那點說親的小插曲帶來的微妙氣氛,也徹底被這股實在的喜悅衝散了。
何雨柱看著眼前這幕,心裡也為發小感到高興。
父親和許大茂說著工廠裡的趣事,母親和劉藝菲圍著蘇禾傳授經驗,雨水一邊逗弄著核桃,一邊好奇地聽著大人們說話,耳朵尖還紅紅的。
小核桃在搖車裡,漸漸合上了眼睛。
夜深了,許大茂和蘇禾才起身告辭,何雨柱不放心,送到快到95號才回轉。
大茂直翻白眼,但也為何雨柱的心思感到感動。
家裡,雨水幫著母親收拾茶杯,忍不住小聲跟劉藝菲說:“嫂子,蘇禾姐有了小寶寶,真好。”
劉藝菲笑著摸摸她的頭:“是啊。你將來也會有這麼一天的,等你遇到真正想一起過日子的人。”
雨水臉又紅了,卻沒反駁,只是抿嘴笑了笑,手腳更勤快地把桌子擦得乾乾淨淨。
雨水是知道哥哥的,哥哥當時反對,肯定有他的道理,從小把她帶大的哥哥的選擇,似乎都沒有錯過。
其實何雨柱哪有甚麼想法?單純就覺得,自家女孩子,多留幾年,現在才18,急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