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十月中旬,七號院的堂屋裡亮著燈,灶間傳來鍋勺輕碰的聲響,米粥的香氣混著鹹菜絲的味道,暖融融地瀰漫開。
劉藝菲坐在方桌旁,身上是件顏色勻淨的深藍色外衣,裡面套著棗紅色手織毛衣。
她手裡捏著勺子,目光卻總飄向屋外。
母親剛從東廂房出來,輕輕帶上門——兩個多月的何懷瑾睡在那屋裡。
這小子生活不錯,都是進口奶粉進口奶瓶,為了劉藝菲的復崗,已經習慣了奶粉。
現在奶粉佔大頭,母乳輔助,有個小知識,哺乳期間,不會有月事。
“粥要涼了。”
何雨柱在她對面坐下,他掰開一個饅頭,熱氣散開,安慰道:“媽看著呢,出不了岔子。”
劉藝菲愣了愣,低頭喝了一口粥。
溫熱的粥滑下去,空了一夜的胃踏實了些。
何其正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正用一塊舊毛巾擦拭他那用了好些年的鋁飯盒。
“今兒食堂要盤庫,檢查冬儲的菜窖,得早點去。”
他扣上飯盒蓋,看向兒子,“你那邊呢?”
“文物局有幾件東西,請我去看看,上午就能完。”
何雨柱應著,視線卻落在劉藝菲快見底的碗裡:“不急,九點的課,我送你過去,來得及。”
母親從灶間出來,端著一小碗蒸得嫩黃的雞蛋羹,擱在劉藝菲手邊。
“吃了,墊墊。頭一天回去上班,費精神。”
她語氣溫和,目光在兒媳臉上停了停,“核桃睡得沉,一時半會兒醒不了。”
何雨水在邊上抿嘴笑:“嫂子,你們班學生見你回來,準高興。”
一頓早飯在瑣碎的家常話裡過去。
收拾碗筷時,劉藝菲還是忍不住,輕輕推開東廂房的門進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眼圈微微有些紅,但神情定了許多。
何雨柱沒說甚麼,只是把裝著她教案和課本的布書包拎在手裡,站在堂屋門口等著。
車子發動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顯得清晰,路上行人稀疏,偶有腳踏車駛過,車鈴叮鈴鈴響。
何雨柱開得平穩,目光落在前方灰撲撲的街道上。
劉藝菲坐在旁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書包帶子,望著窗外。
“教案我看了,”何雨柱忽然開口:“朱自清那篇,旁批那句抓得準。”
劉藝菲側過臉。
“父愛如山,靜默卻可倚靠。”
他眼睛依舊看著路,只是嘴角很淺地彎了一下,想起後世的那些買橘子的爛梗。
“給這些半大孩子講,或許可以再點一句,這‘倚靠’不是單方面的。兒子後來的眼淚和明白,也是擔子的開始。他們這個年紀,聽得進這個。”
劉藝菲那些因久離講臺和孩子初離身邊而交織的細微忐忑,不知不覺平復了些。
她沒應聲,只是握著書包帶子的手指鬆開了。
車子在離女一中校門還有段距離的僻靜處停下。
“走幾步,醒醒神。”何雨柱說著,從駕駛座旁拿出一個裹著素色棉布的玻璃瓶,遞過去。
“紅棗茶,媽灌的,還溫著。第三節課後要是口乾,喝兩口。”
劉藝菲接過來,玻璃瓶溫溫的,隔著棉布傳到手心。
她抬眼看了看他,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有甚麼柔軟的東西閃了閃,然後推開車門。
“你路上慢點。”
“恩”,何雨柱掉轉車頭。
上午的鑑定會沒甚麼特別,兩件晚清的青花罐,一套民國的粉彩杯碟,他給了斷代和品相的意見便算完事。
中午在文物局食堂吃了碗炸醬麵,下午去圖書館查了些關於古代琉璃工藝的資料。
四點多鐘,他開車繞到南鑼鼓巷供銷社。
何雨水正在櫃檯後低頭算賬,看見皮卡,眼睛一亮,跟旁邊老師傅說了句甚麼,才小跑著出來。“哥!”
“上車。”何雨柱替她開啟門,“媽燉了肉,給你嫂子‘接風’。”
雨水坐進來,只簡單說了說今天盤貨對賬的事,語氣裡帶著剛工作的人那種既認真又略帶新鮮感的勁兒。
何雨柱大多時候聽著,偶爾從鼻腔裡“嗯”一聲,目光掠過車窗外開始落葉的槐樹。
回到七號院,天色已經擦黑。
堂屋的燈黃澄澄地亮著,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溫暖的水汽。
母親正在擺筷子,聽見動靜笑道:“回來得正好,藝菲也剛到,在東廂房看核桃呢。”
劉藝菲從東廂房出來,換上了一件居家的淺色上衣,頭髮重新攏過。
見到何雨柱和雨水,那光亮裡便透出暖意。
“核桃今天挺乖,媽說就晌午哼唧了一小會兒。”
晚飯桌上有一小盆燒得紅亮的紅燒肉,配著清炒的白菜和淋了香油的醃蘿蔔條。
何其正說起食堂冬儲大白菜的窖藏情況,哪些窖需要修補;
何雨水小聲說了句今天盤貨差了兩分錢對不上,找了一下午,母親便安慰她剛開始都這樣;
劉藝菲也提了提學校裡的情況,說組長照顧,把她頭兩天的課都調成了上午。
飯快吃完,碗筷還沒撤下時,院門外傳來許大茂的聲音:“柱子哥在家嗎?”
母親起身去應門。不一會兒,許大茂跟著進來,手裡拎著兩包用黃色油紙包的點心,紙繩扎得方正。
“剛下班,路過看見桃酥,想著給大娘和嫂子帶點。”
他臉上帶著笑,把點心放在堂屋靠牆的條案上,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掠過牆角那個空著的小搖車時,停頓了一瞬。
何雨柱起身招呼他坐,示意雨水倒茶。“今天沒放映任務?”
“下午在廠裡放了一場教育片,完事早。”
許大茂在凳子上坐下,接過何雨水遞來的茶水,捧在手裡,眼睛又往搖車那邊瞟了瞟,“孩子……睡了?”
“剛吃了奶,哄睡了。”
母親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自然地接話,“小娃娃,一天裡大半時候都在睡。”
許大茂點點頭,捧著茶杯,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口。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碗碟輕微的碰撞聲。
何雨柱看見他捧著茶杯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臉上那層活絡的笑容淡下去,露出底下一點空茫茫的神情。
但只一瞬,許大茂又說起最近放的電影,扯了兩句閒篇,聲音比平時高些,話也密。
坐了約莫一刻鐘,許大茂起身告辭。
何雨柱送他出堂屋,穿過小院,來到門廊下。
夜色濃了,涼意侵人。
衚衕裡黑沉沉的,只有遠處零星窗戶透出昏黃的光。
許大茂在門檻邊站住,沒立刻走。
他側著身子,半邊臉隱在陰影裡,忽然很低地說了句:“還是你好,柱子哥。”
這話輕飄飄的,散進夜風裡。
何雨柱沒接這話,只是也望著黑黢黢的衚衕,問:“蘇禾呢?最近還好?”
“就那樣。”許大茂含糊地應道,腳在地上無意識地碾了碾,“家裡……冷清。”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屋簷,發出極輕微的嗚咽。
他想起上個月在衚衕口遇見蘇禾,她笑著打招呼,人卻像是比結婚那陣子瘦了些,眼底下有淡淡的影子。
“日子長著呢,”何雨柱明白大茂的意思,但這年代,再好的朋友,有些事都不能說的太明白。
“有些事,急不來,但光等著,也不是辦法。”
許大茂轉過頭,夜色裡,他的眼睛亮得有些突兀。
從小一起長大,一般這種時候,何雨柱肯定是有話要說的,而且很重要。
何雨柱像是思忖了一下,才緩緩說道:
“我前些日子聽人提過,協和醫院有位叫張婉茹的大夫,經驗足,看診也耐心。你和蘇禾……要是得空,不妨請人家給瞧瞧。”
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補充了一句:“兩個人必須一起去!”
許大茂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夜風捲起他外套的下襬。
然後,他重重地點了下頭,喉嚨裡滾出一個低沉的音節:
“……嗯。”他抬手,在何雨柱胳膊上按了一下,力度有些沉。
隨即轉身,腳步有些匆促地沒入了衚衕的黑暗裡。
何雨柱在門廊下又立了片刻,直到那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才轉身回屋。
堂屋裡,劉藝菲正拿著抹布擦桌子,母親在灶間洗涮碗筷,雨水小聲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把凳子歸位。
何其正已經戴上了老花鏡,就著燈光看報紙上關於農業生產的小訊息。
何雨柱走在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母親給他晾著的一杯溫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