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號清早,錢佩蘭拎著包袱出現在七號院門口時,母親正在廚房熬小米粥。
“親家母來了?”母親擦著手迎出來,有些意外,“這麼早?”
“怕你們忙不過來,早點來搭把手。”
錢佩蘭把包袱往堂屋石桌上一放,裡面是兩套嶄新的細棉布嬰兒衣裳,針腳密實得幾乎看不見線頭,“我給外孫做的。”
母親拿起小衣裳摸了摸:“這手工真好。”
“閒著沒事做的。”錢佩蘭說著,眼睛往東廂房方向看,“藝菲和孩子呢?”
“剛喂完奶,睡了。”母親壓低聲音,“柱子夜裡起來三次,這會兒也補覺呢。”
正說著,何雨柱從東廂房出來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還好。
“媽來了。”他看見錢佩蘭,並不意外。
“來看看我外孫。”錢佩蘭說著就往東廂房走,走到門口又停住,轉身看母親,“親家母,不打擾吧?”
“這話說的,你來看閨女看外孫,有甚麼打擾。”
母親笑著跟過去,“正好,有些事我也得跟你商量。”
兩個老太太一前一後進了東廂房。
劉藝菲靠在床頭,正看著小床裡的何懷瑾發呆。
看見母親進來,她眼睛一亮:“媽!”
“噓——”錢佩蘭豎起手指,走到小床邊。
小傢伙睡得正香,小拳頭握在臉邊,呼吸均勻。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比剛生出來那會兒胖了。”
“一天一個樣。”母親在旁邊說。
錢佩蘭轉身,仔細打量女兒的臉色:“氣色還行。夜裡睡得好嗎?”
“還行,就是孩子醒得多。”
劉藝菲說:“媽,您怎麼帶這麼多東西……”
“用得著的。”錢佩蘭開啟另一個包袱,裡面是幾個油紙包。
“紅糖、桂圓、黑芝麻,月子裡吃的。還有這小米,我特意挑的,熬粥最養人。”
這位親家母,是個細緻人。
“親家母,”母親開口,“既然你來了,咱們得定個章程。月子裡的事多,咱們分分工,免得忙亂。”
錢佩蘭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你說。”
兩個老太太就在東廂房裡,壓低聲音商量起來。
何雨柱站在門外聽著。他聽見母親說“我負責做飯,你負責照顧藝菲和孩子”,聽見丈母孃說“夜裡我陪著,你年紀大了,不能熬夜”,聽見兩人為“孩子洗澡誰來做”這種小事討論了半天。
最後達成一致:母親負責一日三餐和洗涮,錢佩蘭負責照顧劉藝菲和孩子,夜裡陪床。
何雨柱晚上回九號院睡,保證休息,白天過來幫忙。
“柱子,”呂氏探出頭,“聽見了吧?晚上你過去睡。”
“知道了。”何雨柱應道,他能說甚麼?他根本沒地位。
上午九點,何懷瑾醒了。
這次沒哭,只是哼唧了幾聲。
錢佩蘭正在給劉藝菲梳頭——月子裡不能洗頭,但得梳通。
聽見動靜,她放下梳子走過去。
“尿了。”她摸了摸尿布,“得換。”
母親打了溫水進來。兩個老太太配合默契——錢佩蘭託著孩子,呂氏擦洗,然後換上新尿布。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孩子都沒怎麼醒透。
“看見沒?”錢佩蘭對劉藝菲說,“就這麼換,手腳輕點,孩子就不鬧。”
劉藝菲認真看著。
換完尿布,孩子徹底醒了。
錢佩蘭把他抱起來,豎著靠在肩上,手掌一下下輕拍後背。
“這又是甚麼講究?”何雨柱問。
“防吐奶。”錢佩蘭說:“新生兒胃淺,喂完得豎著抱會兒,拍出嗝來。”
她拍了大概兩分鐘,何懷瑾果然打了個小嗝。
“好了。”錢佩蘭把孩子遞給劉藝菲,“該餵奶了。”
餵奶時,兩個老太太出去了,留小夫妻在屋裡。
何雨柱坐在床邊,看著妻子低頭喂孩子的側影。
晨光照在她臉上,柔和而寧靜。
“累嗎?”他輕聲問。
“不累。”劉藝菲抬頭看他,“就是……有點不真實。”
“甚麼不真實?”
“就……我真的當媽媽了。”劉藝菲笑,“這孩子真是我生的?”
何雨柱也笑了:“不然呢?”
他們沒再說話。屋裡只有孩子吞嚥的聲音,細小的,持續的。
何雨柱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好。妻子,孩子,都在眼前,都好好的。
中午,母親氏燉了鯽魚湯,湯熬得奶白,放了豆腐和幾片姜。
錢佩蘭嚐了嚐,點頭:“火候正好,不腥。”
她盛了一碗端給劉藝菲:“趁熱喝,下奶的。”
劉藝菲接過,小口喝著。
母親又炒了兩個清淡的菜,一家人坐在堂屋裡吃飯。
何懷瑾被放在旁邊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親家母手藝好。”錢佩蘭吃著菜說。
“家常菜,比不上你帶來的那些講究。”母親笑。
“月子餐就得講究。”錢佩蘭認真地說,“藝菲年輕不懂,咱們得替她想著。現在養好了,一輩子受益。”
“是這話。”
兩個老太太邊吃邊聊,從月子餐說到孩子教育,從過去說到現在。
何雨柱安靜聽著,偶爾插一兩句。
飯後,何雨柱抱著兒子在院子裡散步。
陽光很好,不曬,暖洋洋的。
何懷瑾在他懷裡半眯著眼,很享受的樣子。
何雨柱輕聲說:“小子,你福氣不小。”
小傢伙當然聽不懂,只是咂了咂嘴。
傍晚,何雨水下班回來,看見錢佩蘭,高興地跑過來:“錢伯母!您來啦!”
“來看看你侄子。”錢佩蘭笑著摸摸她的頭,“聽說你上班了?怎麼樣?”
“挺好!”何雨水嘰嘰喳喳說了一通供銷社的事,又說:
“錢伯母,您教我怎麼抱孩子吧,我都不敢抱。”
“行,等會兒教你。”
晚飯後,錢佩蘭果然開始教何雨水抱孩子。
怎麼託頭頸,怎麼託腰,怎麼調整姿勢讓孩子舒服。
何雨水學得很認真,抱了幾次,雖然還是僵硬,但至少敢抱了。
“慢慢來。”錢佩蘭說,“多抱幾次就熟了。”
晚上八點,何雨柱該回九號院了。
他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屋裡——劉藝菲靠在床頭看書,錢佩蘭坐在小床邊做針線,母親在收拾明天要用的東西。
“我過去了。”他說。
“去吧。”劉藝菲抬頭,“好好睡覺。”
錢佩蘭也說:“放心,這兒有我們呢。”
何雨柱點點頭,轉身走了。
回到九號院,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睜著眼看了會兒天花板。
沒有孩子的哼唧聲,沒有妻子的輕聲細語,沒有兩位母親走動的腳步聲。
太安靜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窗外,月色正好。
七號院東廂房裡,錢佩蘭鋪好了小榻上的被褥。
母親檢查了窗戶——開了一條縫通風,但風口不對著床。
“親家母,你睡這兒行嗎?”母親問。
“不用,這就挺好。”
錢佩蘭說:“你忙一天了,快去歇著吧。”
“那我過去了,有事叫我。”
母親走了,輕輕帶上門。
錢佩蘭在小榻上坐下,看著床上的女兒和小床裡的外孫。
屋裡只開了一盞小燈,光線昏黃。
劉藝菲還沒睡,輕聲說:“媽,辛苦您了。”
“辛苦甚麼。”錢佩蘭拿起沒做完的針線活——她在給外孫縫一雙小襪子,“我樂意。”
針線在她手裡穿梭,一針,一針,細密均勻。
劉藝菲看著母親的側影,看了很久,才輕聲說:“媽,謝謝您。”
錢佩蘭手裡的針頓了頓,沒抬頭:“睡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