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雨水正式工作的第一天。
但何雨水攥著工資袋衝進家門時,臉上那點強裝的笑終於垮了。
堂屋裡,何雨柱正拿著把小刀,慢悠悠地削著個水蘿蔔。
蘿蔔皮旋成長長的一條,垂到地上。
聽見動靜,他頭也不抬:
“喲,何會計凱旋了?來,賞你塊蘿蔔,敗敗火。”
何雨水沒接茬,把工資袋往桌上一拍,發出悶響。
何雨柱這才抬眼,刀尖在蘿蔔上停住了。
他打量妹妹兩秒,放下蘿蔔和刀,擦了擦手:
“這架勢……領的不是工資,是炸藥包?”
“比炸藥包還糟心。”何雨水一屁股坐下,聲音發哽:
“哥,我可能……不適合幹會計。”
“哦?”何雨柱拉過椅子在她對面坐下,“展開講講。”
“孫師傅……”何雨水深吸一口氣。
“孫師傅今天把我做的盤存表扔回來了。說我標紅筆是給人上眼藥,說我不懂人情世故,說我這樣下去在辦公室待不住。”
她把臉埋進手裡:
“我就是按學校教的,賬實不符就得標註……我錯哪兒了?”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何雨柱忽然笑了一聲。
不是嘲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笑。
“起來。”他說。
何雨水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幹嘛?”
“帶你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正的人情世故。”
何雨柱站起身:“走,東來順。”
“啊?”何雨水愣了:“這都幾點了……”
“月底了,孫師傅該饞羊肉了。”
何雨柱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她,“還愣著?不想學怎麼在辦公室活下去了?”
東來順裡煙霧繚繞,銅鍋咕嘟作響。
孫師傅被何雨柱“偶遇”拽進來時,還在推辭:“小何同志,這不行,這……”
“孫叔,您跟我客氣甚麼。”
何雨柱把人按在座位上,動作自然得像對待自家長輩。
“雨水剛上班,笨手笨腳的,還得您多費心。今天發工資,非要請您吃頓飯,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
何雨水坐在旁邊,看著哥哥行雲流水地點菜、倒茶、遞煙,每一句都接在孫師傅的話頭上,每一個動作都卡在節奏裡。
她忽然意識到,哥哥平時在家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收起來了。
現在的何雨柱,是另一個人。
“小何這孩子,其實挺踏實。”
三杯酒下肚,孫師傅話多了起來:
“就是……太較真。柱子,你是文化局的,你懂道理。咱們這工作,有時候賬本上的數,不能全按賬本上的來。”
何雨柱給孫師傅續上酒:
“孫叔,您是前輩,您多教她。該罵罵,該說說。我們家這孩子,腦子直,您不點透,她轉不過彎。”
他說著,在桌下輕輕踢了何雨水一腳。
何雨水猛地回過神,趕緊端起茶杯:
“孫師傅,我……我敬您。我年輕,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
話說得磕巴,但態度擺出來了。
孫師傅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何雨柱,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小何,我不是針對你。但你要記住,在辦公室,筆頭子輕重點,有時候比算盤珠子更重要。”
那頓飯吃了快兩小時。
大部分時間是何雨柱和孫師傅在聊,何雨水在旁邊聽。
她聽孫師傅說供銷社這些年的變化,聽他說當年怎麼在賬本里“找平衡”,聽他說哪個領導甚麼脾氣,甚麼事該怎麼報。
都是學校裡永遠不會教的東西。
送走孫師傅,兄妹倆站在東來順門口。
七月的晚風帶著涮羊肉的餘味,吹得人昏昏的。
“看明白了?”何雨柱點了根菸,火星在夜色裡明滅。
何雨水點點頭,又搖搖頭:“哥,你平時……也這樣?”
“哪樣?”何雨柱吐出口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不是……就是……”何雨水說不清楚。
“就是裝?”何雨柱替她說出來,笑了,“雨水,這不叫裝。這叫分寸。”
他把煙掐滅,隨手亂丟:
“孫師傅是好人,但他有他的規矩。你想在他的地盤活下去,就得先懂他的規矩。這不是對錯問題,是生存問題。”
何雨水低著頭,鞋尖碾著地上的石子。
“覺得委屈?”何雨柱問。
何雨水老實說:“我就想好好做賬……”
“那就做啊。”
何雨柱打斷她:“沒人不讓你好好做賬。孫師傅今天教你的是甚麼?是怎麼讓你好好做的賬,能安安穩穩地放在領導的桌上,而不是半路就被人扔回來。”
他頓了頓,語氣緩下來:
“雨水,這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你得先活下來,活得穩了,才有資格談怎麼活得好。”
何雨水抬起頭,看著哥哥。
“走吧。”何雨柱攬過她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摟著。
“回家。媽該著急了。”
夜色深了,偶爾有腳踏車鈴聲響過。
“哥。”何雨水忽然開口。
“嗯?”
“今天這頓飯……花了多少錢?”
“八塊四。”何雨柱說。
何雨水腳下一頓。
“心疼了?”何雨柱笑。
“不是……”
何雨水小聲說:“我就是覺得……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還得讓你……”
何雨柱拍拍她腦袋:“這錢花得值。讓你看清辦公室的門往哪開,值八塊四。”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下次,你自己請。”
回到七號院時,堂屋的燈還亮著。
母親從裡屋出來,聞見兄妹倆身上的羊肉味,皺了皺眉:
“這麼晚,去哪兒了?”
“帶雨水見見世面。”何雨柱說得輕描淡寫。
呂氏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沒多問,只說:
“鍋裡溫著粥,喝了再睡。”
何雨水喝了粥,洗漱完,回到自己屋裡。
她從抽屜裡拿出工資袋,把剩下的錢數了一遍:
刨掉交給家裡的十塊,再刨掉哥哥今天花的八塊四,還剩十八塊一。
她把錢仔細包好,放進抽屜最深處。
窗外傳來隱約的蟲鳴。
何雨水關燈上床。
黑暗裡,她睜著眼,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孫師傅扔回來的報表,哥哥在東來順的笑臉,那頓八塊四的涮羊肉,還有哥哥說的那些話。
原來長大是這樣的。
不是領了工資就算長大。
她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裡。
明天還要上班。
但這次,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隔壁二樓,何雨柱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
劉藝菲側過身,輕聲問:“雨水沒事吧?”
“沒事。”何雨柱說,“就是上了第一課。”
“你教的?”
“生活教的。”何雨柱看著天花板,“我就是帶她去看了看,生活長甚麼樣。”
劉藝菲沉默了一會兒:“你總這樣。甚麼都替她想到了。”
“不想不行啊。”何雨柱閉上眼。
“這丫頭,太直。得有人給她鋪鋪路,至少別讓她摔得太狠。”
“你這個哥哥,當的還挺好。”
何雨柱笑了,沒回答。
窗外,夜色沉沉。
1962年7月11日,何雨水領了第一筆工資,上了第一堂社會課。
學費是八塊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