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午後,日頭已經有些晃眼了。
何雨柱剛在堂屋門口站定,就聽見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車鈴聲——叮鈴鈴一串響,脆生生的。
接著是許大茂那把總帶著三分笑意的嗓音。
“柱哥!快搭把手!”
何雨柱循聲望去,看見許大茂正推著那輛腳踏車進院門,車把上掛著的網兜裡,兩瓶罐頭晃悠悠地打著轉。
他身後跟著蘇禾,穿了件水綠色的確良襯衫,手裡拎著個布兜,正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磚路。
“怎麼這個點過來了?”何雨柱走過去接過車把,幫著把車推到海棠樹下支好。
海棠花期早過了,滿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搖晃。
“剛去鼓樓那邊買了點東西,順路。”
許大茂抹了把額角的汗,又從網兜裡掏出那兩瓶罐頭:“給嫂子帶點零嘴。”
何雨柱接過罐頭,入手涼絲絲的:“又亂花錢。”
“這叫甚麼話!”許大茂笑了,眼角擠出幾道細紋,“嫂子現在可是重點保護物件。”
說話間,劉藝菲已經從堂屋裡走了出來。
七個月的身孕讓她的動作慢了些,手習慣性地託著後腰。
陽光照在她臉上,襯得氣色很好。
“大茂,蘇禾,”她笑著招呼,“快進屋坐,外頭曬。”
蘇禾抬起頭,目光落在劉藝菲隆起的腹部時,明顯頓了一下。
她很快又移開視線,輕聲說:“嫂子,你慢點。”
四人圍著八仙桌坐下,何雨柱泡了壺茉莉花茶。
茶葉在熱水裡舒展開,香氣混著午後的暖意,在屋裡悄悄瀰漫。
許大茂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眼睛往劉藝菲那邊瞟:
“嫂子,你這……該有七個月了吧?我看著肚子比上回見時又大了些。”
“是七個月了。”劉藝菲的手輕輕搭在腹側,指尖無意識地畫著圈:
“現在動得可厲害了,有時候半夜都給我踢醒。”
蘇禾正低頭整理襯衫的袖口,聽見這話,手指停了停。
她抬起頭,嘴角抿出一個淺淺的笑:“那肯定是個活潑的。”
“活潑好,活潑好。”
許大茂接過話頭,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孩子嘛,就得皮實點。”
他說著,伸手拍了拍旁邊蘇禾的膝蓋,“就像我跟柱哥小時候,哪有個安生時候?”
蘇禾沒接話,只是低頭又喝了口茶。
茶杯不大,她雙手捧著,喝得很慢。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目光從許大茂說話時微微揚起的眉毛,落到蘇禾不自覺收緊的手指上。
許大茂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對了柱子,你們單位最近忙不?我前天路過文化局門口,看著裡頭人來人往的。”
“還行,老樣子。”何雨柱說著,起身給各人續了茶水。
又閒聊了一陣,裡屋傳來母親的腳步聲。
她撩開門簾出來,手裡還拿著件沒做完的小衣裳:
“是大茂來了啊!喲,蘇禾也來了。”
她笑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正好,晚上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都留下吃。”
許大茂連忙擺手:“阿姨,不麻煩了,我們坐會兒就走……”
“走甚麼走!”母親不由分說。
“柱子,去後院叫你爸回來,說大茂來了。大茂,蘇禾,你們坐著,我再去和點面。”
說完轉身又進了裡屋,風風火火的。
何雨柱起身往後院走去。
這個時節,石榴花剛謝,枝頭已經結出了指頭大小的青果。
何其正蹲在樹下,正給菜畦裡的幾壟小蔥鬆土。
“爸,大茂來了。”何雨柱說。
何其正抬起頭,手裡的小鏟子頓了頓:“許家小子?一個人?”
“帶著蘇禾。”
何其正“嗯”了一聲,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得留人家吃飯。”
“媽正在和麵。”
父子倆一前一後往回走。快到堂屋時,何其正忽然問:“蘇禾那孩子,看著話不多?”
“嗯,挺安靜的。”
何其正沒再說甚麼,只是腳步稍稍放慢了些。
晚飯吃得熱鬧,餃子皮薄餡大,還拌了兩個冷盤:
黃瓜拉皮淋了麻醬,糖拌西紅柿撒了白糖。
雨水也回來了,小姑娘文靜許多,只是安靜吃著,時不時跟大家交流幾句。
許大茂吃得鼻尖冒汗,一連誇了好幾次“阿姨這手藝絕了”。
蘇禾吃得少,但一直帶著笑,偶爾給許大茂夾一筷子菜。
飯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許大茂起身告辭,何雨柱和劉藝菲送到院門口。
“回吧回吧,外頭有風。”許大茂推著車,回頭擺了擺手。
蘇禾跟在他身側,走到衚衕口時,又轉身朝院門口望了一眼。
暮色裡,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淺綠色的襯衫在漸暗的天光中泛著柔和的色澤。
何雨柱站在門口,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拐角,這才轉身合上院門。
他穿過院子往後院走。何其正正站在石榴樹下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昏暗裡一明一滅。
“走了?”何其正問。
“走了。”
何雨柱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石凳還殘留著白日的餘溫,坐上去暖烘烘的。
“爸。”
“嗯?”
“許叔和許嬸……最近身體都還好?”
菸頭的紅光在空中頓了頓。何其正轉過身來,在昏暗中看了兒子一眼:“怎麼想起問這個?”
“也沒甚麼。”何雨柱彎腰從地上撿了片石榴葉子,葉子還嫩著,邊緣已經有些捲了。
“就是覺得大茂今天……話特別多。”
何其正沉默了一會兒,慢慢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在地上按熄。
黑暗中傳來他輕輕嘆氣的聲音。
“你許叔啊,”他緩緩開口,“上個禮拜來下棋,連著走錯好幾步。我問他是不是有事,他支吾了半天沒說。”
何雨柱靜靜聽著。
“後來還是你媽問出來的。”
何其正的聲音低了些,“許嬸著急,天天唸叨。大茂結婚半年了,一點動靜沒有。老太太嘴上不說,心裡……”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在了。
過了好一會兒,何其正又說:
“我明天去趟老許家。下棋的時候,順便提一嘴。有病治病,沒病安心。這麼拖著,不是個事兒。”
何雨柱點點頭:“是該去看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往回走時,經過堂屋窗外,看見劉藝菲正坐在藤椅裡,手裡拿著件未做完的小衣裳,一針一線地縫著。
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暖黃暖黃的,把她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柔和得像個剪影。
他站在窗外看了片刻,才輕輕走進去。
劉藝菲抬起頭,手裡的針線停了:“跟爸說完了?”
“說完了。”何雨柱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蘇禾那姑娘,”劉藝菲輕聲說,“那眼神……讓人心裡怪不是滋味的。”
何雨柱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些。
劉藝菲嘆了口氣,“要是真有甚麼……能幫就幫一把。你跟大茂從小一塊長大的。”
“爸明天就去找許叔。”何雨柱說。
劉藝菲點點頭,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劉藝菲忽然輕聲說:“這孩子剛才又踢了我一下。”
何雨柱把手輕輕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掌心下,傳來一陣輕微的、有力的律動,一下,又一下。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
總會有的。何雨柱想。
該來的,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