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南北習俗，初二是回門的日子，這一天，在結婚第一年的時候，會更加重要一點。
畢竟是風俗，在後世農村那些地方，要是過年的時候，出現了那些陌生男人在村裡轉來轉去，看起來好像要偷小孩的樣子，那一般是新女婿，沒地方去。
這個時候臘月裡積下的雪還沒化盡，牆根背陰處留著髒兮兮的冰碴子。
但陽光好的地方，青磚地面已經露出了本色。
前鼓苑衚衕7號院裡，那兩棵海棠樹的枝椏在北風裡輕輕晃動，影子斜斜地投在清掃過的院磚上。
何雨柱從9號院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牛皮紙包，紙繩勒在手指上，留下淺淺的紅痕。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呢子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實，整個人顯得格外挺拔。
走到7號院正房門口，他沒急著進去，先在廊下頓了頓腳，把鞋底沾的零星雪沫在青石門檻邊上蹭乾淨。
堂屋裡，壁爐燒得正旺，松木塊噼啪作響，暖氣混著淡淡的煙火氣瀰漫開來。
母親正坐在靠窗的縫紉機前，低頭軋著一條深灰色的褲邊，機器嗒嗒嗒的聲音清脆又規律。
何其正戴著老花鏡，就著玻璃透進來的光看報紙，手裡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
“爸，媽。”何雨柱進了屋，聲音不高，帶著早晨特有的清醒。
母親停下腳，抬頭看他，眼角笑出細紋：
“都收拾妥了？”
“妥了。”何雨柱把紙包放在八仙桌上。
“給藝菲爸媽帶了點茶葉，還有一方臘肉，是年前收著的金華貨，正好。”
何其正從報紙上緣抬起目光，鏡片後的眼睛看了看兒子，又掃了眼紙包：“禮數到了就行，別太扎眼。”
“知道，就尋常東西。”何雨柱應著，走到壁爐邊，伸手烤了烤。
爐火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明暗跳躍。
他像是隨口問：“雨水還沒起？”
“早起了，”母親笑道。
“在裡屋試新衣裳呢，臭美得不行。”
正說著，西廂房的門簾一挑，何雨水鑽了出來。
她穿了件簇新的棗紅色燈芯絨外套，襯得臉頰白裡透紅，兩條烏黑的辮子梳得溜光，辮梢繫著同色的頭繩。
過完年就18了，她是雨水那天的生日。
今年也即將畢業，現在何雨柱正在給她尋找實習單位。
“哥！”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我這身，媽昨天才改好的，合身不？”
何雨柱轉過身，上下打量她，嘴角浮起一點笑：
“挺好。像那麼回事了，大姑娘了。”
“那是！”何雨水得意地揚揚下巴，又湊過來，壓低聲音：
“哥，你今兒帶嫂子回們，見著劉叔叔，幫我問問……他那套《宋詞選注》，我看完了上冊，下冊還能借我不？”
“你自己怎麼不問？”
“我……我不好意思嘛。”
何雨水扭捏了一下，隨即又理直氣壯：“你是我哥，你問不是天經地義？”
何雨柱沒接話，只伸手在她腦門上虛虛一點，轉身往9號院方向走：
“我去看看你嫂子好了沒。你也快點，不是說好了跟師兄師姐去沈先生那兒拜年？別遲了。”
雨水像個傻子一樣笑，沒心沒肺的，何雨柱也不理她。
回到9號院小樓，樓梯上靜悄悄的。
何雨柱放輕腳步上了二樓。
臥室門開著，劉藝菲正站在穿衣鏡前，微微側身，手指拂過腰間。
她穿了件淺駝色的呢子大衣，款式簡潔，腰間繫著同色布帶，襯得身形修長。
因為懷孕剛滿三個月，身材還看不出明顯變化，只是臉頰比往日更豐潤些，泛著柔和的色澤。
她聽見腳步聲，從鏡子裡看見他，眼睛彎了彎。
“都準備好了？”她問，聲音清潤。
“嗯。”何雨柱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那條米白色的羊毛圍巾，替她繞在脖子上。
動作不緊不慢，手指偶爾碰到她下頜的面板，溫熱乾燥。
“圍上這個，今天風有點硬。”
劉藝菲順從地仰了仰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下巴和專注的神情，忽然輕聲說：
“昨晚……我好像覺著肚子動了一下，很輕。”
“真的？”他問，聲音壓低了，像怕驚擾甚麼。
“騙你的！”劉藝菲很調皮的抿嘴笑道：
“才三個月呢，沒那麼早。”
何雨柱整一個大無語，還是第一次見妻子如此，但也很喜歡。
只是把圍巾的末端仔細掖進她大衣領口，手指在她肩頭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退開半步，仔細端詳她，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描摹這個畫面。
半晌，才說：“走吧。媽早上特意熬了小米粥，溫在灶上，讓你喝點暖暖胃再出門。”
兩人下樓，跟父母打了招呼。
父母已經吃過飯了，就何雨柱夫妻跟雨水三個晚起來的人在那裡吃早飯。
雨水吃飯慢，等下也不是一條線，自己坐公交去，就沒跟何雨柱一起走。
冬天何雨柱都不準何雨水騎腳踏車，技術再好也不行，安全第一。
白色福特皮卡駛出前鼓苑衚衕時，車輪碾過殘留的冰凌，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何雨柱開得不快，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握著妻子的左手。
街道兩旁，不時能看到穿著新衣裳、拎著點心匣子走親訪友的人。
孩子們在巷口追逐，手裡舉著零星沒放完的小鞭，笑聲脆生生的。
劉藝菲坐在副駕，手放在微隆起的小腹上。
雖然還只是很輕微的弧度，但她已經習慣了這樣一個姿勢。
她看著窗外掠過的灰牆、槐樹、斑駁的標語，忽然說：
“前段時間媽媽說，爸這次給你帶了武漢煙，你平時少抽點菸。”
何雨柱嘴角彎了彎：“行，都聽你的。”
“嗯。媽還唸叨，說醃的雪裡蕻可以吃了，讓我別忘了帶些回去。”
劉藝菲頓了頓，轉頭看他，“你真不用買那麼多東西，家裡甚麼都不缺。”
何雨柱目視前方，語氣平常：“不是買的，年前幫文化局看了幾份資料，人家送的。放著也是放著。”
何雨柱撒謊那是一套一套的，劉藝菲一孕傻三年，根本看不出來。
劉藝菲不說話了，只是看著他。
晨光透過車窗，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