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前鼓苑衚衕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花在車燈的光柱裡飛舞。
“累不累?”何雨柱問。
“不累。”劉藝菲靠著椅背,手放在小腹上。
“就是感覺有點……不真實。”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我也有點。”
夫妻倆說到這裡,相視一笑。
車子開進衚衕。
7號院的燈已經亮了,黃澄澄的光從窗戶透出來,似乎在迎接回來的兩人。
母親聽到車聲,早早開了門。
她站在堂屋門口,棉門簾掀開一半,臉上是藏不住的期盼。
何雨柱在隔壁院子停好車,先扶劉藝菲下來。
兩人慢慢走到堂屋門口,母親的目光在他們臉上來回掃。
“媽,”何雨柱說,聲音很穩,“進屋說。”
堂屋裡,壁爐燒得旺,爐火上坐著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何其正今天下班早,正坐在爐邊的藤椅上看報紙,見他們進來,放下報紙。
“爸。”何雨柱叫了一聲。
“回來了?”何其正點點頭,“醫院怎麼說?”
何雨柱沒立刻回答。
他先幫劉藝菲脫了大衣掛好,又給她拉了把椅子靠近爐火。
做完這些,他才轉過身,面對父母。
“有了。”他說,從裡兜掏出那張疊得整齊的診斷單,遞給母親。
母親的手有點抖。
她接過單子,湊到燈下看。
看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有了?”她聲音發顫。
“嗯。”劉藝菲輕聲應道,“兩個月。”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趕緊用袖子擦,卻越擦越多。
她是盼了好些年的,從何雨柱20歲能結婚開始,就開始盼,哪裡想到何雨柱自己看中了一個?
一等就是五年時間,就算是民國的時候,男人長情的也不多。
大多數人,歲數到了,也都找個物件結婚了。
像何雨柱這麼晚結婚的,很少。
何其正站起身,接過單子看了看,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拿著單子的手很穩。
“好。”他說,就一個字。
但這個字說得沉,像石頭落地。
母親擦乾眼淚,一把拉住劉藝菲的手:
“快坐下,快坐下。今天怎麼樣?難受不?想吃甚麼?媽給你做。”
“媽,我沒事。”劉藝菲笑了,“就是有點乏。”
“乏就多歇著。”母親轉身就往廚房走。
“我熬了小米粥,還有醬菜。柱子,你去把櫃子裡那罐蜂蜜拿來,衝點蜂蜜水。”
何雨柱應了一聲,去拿蜂蜜。
經過父親身邊時,何其正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手勁很大,按得何雨柱肩膀一沉。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晚飯很簡單,小米粥,醬菜,還有母親特意蒸的雞蛋羹。
劉藝菲的碗裡被堆得滿滿的,母親還在不停地夾。
“媽,夠了夠了。”劉藝菲哭笑不得。
“多吃點,你現在是兩個人。”母親說著,眼睛又紅了。
“真好……真好啊……”
何其正默默喝著粥,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名字想過嗎?”
屋裡靜了靜。
何雨柱抬起頭,和父親對視了一眼。
“還沒。”他說。
“不急,慢慢想。”何其正放下碗,“男孩女孩都好。”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罕見的溫和。
何雨柱聽著,心裡那根繃了一天的弦,終於慢慢鬆了下來。
飯後,母親不讓劉藝菲碰碗筷,催她去休息。
劉藝菲拗不過,在桌旁等著何雨柱。
何雨柱在廚房幫著收拾,母親一邊洗碗一邊唸叨:
“明天我去買只老母雞,燉湯。得多補補。”
“被褥得曬曬,天好了就曬。”
“小衣服……哎,還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呢,先準備些軟的布……得給你舅舅寫封信。”
何雨柱聽著,沒插話。
他擦著碗,擦得很仔細,每一個碗都擦得鋥亮。
幫母親做完家務,何雨柱就陪著劉藝菲回到九號院的二樓。
暖氣是聯通七號院的,並不冷。
把劉藝菲送到床上,扶著躺下,何雨柱沒做其他。
夜深了。雪還在下,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何雨柱站在視窗,看著雪花無聲地落在海棠樹的枝椏上。
那些枯枝很快就會發芽,春天會來,然後夏天,秋天......
等到下一個秋天,家裡就會多一個人的哭聲,多一個人的笑聲。
劉藝菲已經睡著了,側躺著,手還是習慣性地放在小腹上。
何雨柱在床邊坐下,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很輕很輕地,覆在她手上。
手心下,是還平坦的小腹,是正在生長的、屬於他們的未來。
屋外風雪交加,屋裡溫暖如春。何雨柱就那樣坐著,直到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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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下午,何雨水回來了。
院裡那棵海棠樹下積著未化的雪,她推著腳踏車繞過雪堆,車把上掛著個布兜,裡面露出捲起的畫紙。
“媽!我回來了!”
堂屋的棉門簾應聲掀起,母親探出身,手上還沾著麵粉:
“可算回來了!快進屋,外頭冷。”
何雨水支好車,拎著布兜跑進堂屋。
暖氣撲面而來,混著燉肉的香氣。
壁爐燒得正旺,何雨柱正往爐膛裡添柴,聽見動靜回過頭。
“哥。”何雨水放下布兜,搓了搓凍紅的手。
“路上滑不滑?”何雨柱問,順手遞過一杯早就倒好的熱水。
“還行,騎慢點就成。”何雨水接過杯子捂手,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
“嫂子呢?”
“在東廂房歇著呢。”母親擦了手走過來,接過她脫下的棉襖。
“又瘦了,學校吃得不好?”
“哪有,我胖了兩斤呢。”
何雨水笑著,從布兜裡取出畫筒,“這周沈老師教了新的皴法,我練了好幾張。”
她展開一幅畫,是雪後的石榴樹。
枯枝上覆著薄雪,枝頭還掛著兩顆乾癟的石榴,紅得發黑,在雪白背景裡格外醒目。
“畫得不錯。”何雨柱湊過來看,“雪的感覺出來了。”
“沈老師也這麼說。”何雨水眼睛亮亮的,“就是枝幹的力度還不夠,老師說得多練。”
劉藝菲從東廂房出來,臉上帶著剛睡醒的紅暈。
何雨水立刻湊過去:“嫂子,你看我這幅……”
“真好。”劉藝菲仔細看著,“這幾筆雪,有生氣。”
午飯是白菜燉豆腐,加了母親自己醃的肉片。
何雨柱給每個人都盛了飯,給劉藝菲的那碗盛得特別滿。
“媽,嫂子是不是……”何雨水是個極聰明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母親和何雨柱對視一眼,笑了。
“你嫂子有了。”母親說,聲音裡有藏不住的喜氣。
何雨水愣了兩秒,眼睛一下子睜圓了:“真的?”
劉藝菲點點頭,臉有點紅。
“太好了!”何雨水放下筷子,“那我是不是要當姑姑了?”
“是。”何雨柱給她夾了塊豆腐,“所以以後在家小聲點,別咋咋呼呼的。”
“知道知道!”
何雨水壓低了聲音,但眼裡的興奮藏不住:
“是男孩還是女孩?甚麼時候生?取名字了嗎?”
“還早呢。”劉藝菲笑了,“才兩個月。”
飯後,何雨水搶著去洗碗。
廚房裡水聲嘩嘩的,她一邊洗一邊哼歌,不成調,但聽著歡快。
何雨柱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會兒,沒進去打擾。
晚上,何雨水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畫畫。
何雨柱坐在壁爐邊看書,偶爾抬眼看看她。
劉藝菲靠在躺椅上打盹,身上蓋著何雨柱的棉襖。
屋裡很安靜,只有畫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爐火偶爾的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