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風颳過衚衕,捲起地上乾枯的槐樹葉,打著旋兒往人褲腿裡鑽。
何雨柱站在7號院門口等,手裡攥著剛點的煙,菸頭的紅點在暮色裡明明滅滅。
他吸一口,風吸一口。
遠處傳來腳踏車的聲音。
“柱子哥!”人還沒到跟前,聲先到了。
許大茂蹬著車,後座上坐著蘇禾,兩人都裹得嚴嚴實實,像兩個移動的棉包。
車到跟前,許大茂一腳支地,喘著白氣:
“這鬼天氣,我蹬了一身汗!”
何雨柱把煙掐了,菸頭在門框上按滅。
“進屋吧。”他說,側身讓開路。
蘇禾從後座下來,動作有些拘謹,朝他點點頭:“何大哥。”
“嗯。”何雨柱應了一聲,引著兩人進屋。
堂屋裡,壁爐的火燒得正旺。
劉藝菲在八仙桌邊剝核桃,見他領著人進來,放下手裡的小錘站起身:
“大茂,蘇禾同志,快坐。”
“藝菲姐。”蘇禾解下圍巾,臉凍得通紅。
許大茂一屁股坐在爐邊的椅子上,伸手就烤:
“還是您這兒好!我們那屋,爐子燒到半夜都暖不透腳。”
他說著,擼起袖子看了看錶。
“對了柱子哥,這表,”他抬起手腕,“謝了啊。”
何雨柱正在掛大衣,“戴著合適就行。”
禮物雖貴,但情誼更重要。
他把大衣掛好,走到壁爐邊,拿起火鉗撥了撥木頭。
火星子濺起來,有幾顆落在他手背上,燙出幾個小紅點。
他沒吭聲,只是把手背在褲子上蹭了蹭。
母親呂氏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盤花生:
“大茂來了?喲,這就是蘇禾同志吧?”
“阿姨好。”蘇禾站起身。
“坐坐坐,別客氣。”
母親把花生放下,湊到壁爐邊暖手。
“這天冷的,喝點熱的。柱子,給倒茶。”
何雨柱已經提著水壺在倒了。
先給母親,母親這幾天腰疼,得喝熱的;
然後蘇禾,第一次登門,然後給藝菲,最後才是許大茂和他自己。
“你手怎麼了?”劉藝菲看見了,輕聲問。
“沒事。”何雨柱放下水壺,手縮回袖子裡。
許大茂嗑著花生,咔嚓咔嚓響。
“對了柱子哥,”他吐掉花生殼,像是閒聊般提起。
“我昨天下班回院,碰見棒梗了。”
何雨柱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水太燙,他沒喝,又放下了。
“那孩子,咋了?”
“瘦得跟麻桿似的。”
許大茂說,語氣沉下去:“穿件舊棉襖,袖子短一截,手腕子凍得通紅。”
他頓了頓,“聽院裡人說,前陣子槐花又病了,發燒燒了三天。秦淮茹請了兩天假,車間扣了工錢。”
何雨柱沒說話。
“……易師傅呢?”他問,眼睛還盯著爐火。
許大茂嘆了口氣,“給了點糧食,也沒做甚麼。”
何雨柱點點頭。
他開始剝花生,花生仁放在手心,攢了一小撮。
他伸手,把那撮花生仁遞給劉藝菲。
劉藝菲笑了笑,接了過去。
花生仁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許大茂繼續說著院裡瑣事,聲音壓低了:
“劉海中家,前兩天又打孩子了。劉光福,不知道犯甚麼事,打得嗷嗷叫。我在屋裡都聽見了,那動靜……”
他搖搖頭,“二大媽出來拉,也被推了一跟頭。”
“打孩子……”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能打出甚麼好來。”
這話說得輕,但屋裡人都聽見了。
何雨水這時候跑進來,帶進一股冷氣。
“大茂哥!”她眼睛一亮,看見蘇禾,又笑,“嫂子!”
“雨水!”許大茂也笑了。
何雨水挨著劉藝菲坐下,拿出畫冊,給嫂子翻著自己最近的作品。
許大茂這時說起要去岳父母家吃飯,何雨柱也沒挽留。
窗外的天色暗透了。
許大茂起身告辭時,雪開始下了。
何雨柱送他們到院門口,看著兩人推著腳踏車走遠。
何雨柱在門後站了一會兒,聽著腳踏車的聲音消失在風裡。
他轉過身,看見劉藝菲站在堂屋門口,棉門簾掀開一半。
“進來吧,”她說,“雪大了。”
何雨柱穿過院子。
他走到堂屋門口,劉藝菲還站在那裡,看著他。
“手。”她說。
何雨柱伸出手。
劉藝菲握住,她的手心溫熱,把他冰涼的手指包住。
“怎麼這麼涼?”她輕聲問。
何雨柱沒回答。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劉藝菲都覺得不自在。
“怎麼了?”她問。
他搖搖頭:“沒事。”
兩人進了屋。
母親在廚房做飯,油煙味飄出來,混著蔥花的香氣。
何雨水在裡屋畫畫,哼著不成調的歌。
何雨柱在爐邊坐下,伸手烤火。火苗很旺,烤得他臉發燙。
“柱哥。”劉藝菲在他旁邊坐下。
“嗯?”
“我……”她頓了頓,手指絞著衣角,“我可能有了。”
何雨柱的手停在半空。
時間好像停滯了。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裡屋何雨水在哼歌,爐子裡的木頭燒塌了一塊——嘩啦。
然後何雨柱慢慢轉過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在爐火映照下,亮得嚇人。
“甚麼時候?”他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還沒確定。”劉藝菲說,手放在小腹上:
“就是這個月……沒來。而且這幾天,總是乏,看見油腥就想吐。”
何雨柱沒說話。他轉過頭,繼續看著爐火,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他自己都沒發覺,但確實在抖,手指微微地顫。
“明天,”他終於說,聲音乾澀,“我陪你去醫院。”
“不用,我自己……”
“我陪你去。”何雨柱打斷她。
劉藝菲看著他,嗯了一聲。
何雨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涼,他握得很緊,緊得劉藝菲都有些疼。
“我怕。”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怕甚麼?”
何雨柱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晃動著,像要溢位來。
過了很久,他才鬆開一點手勁,但沒放開。
何雨水從裡屋出來,看見兩人握著手坐在爐邊,愣了愣,然後抿嘴笑了,輕手輕腳地退回裡屋,還把門帶上了。
何雨柱聽見了關門聲,但他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握著劉藝菲的手,看著爐火。
“柱哥。”劉藝菲輕聲叫他。
“嗯?”
“如果是女兒,像你就好。”
何雨柱愣了愣,然後笑了。
“像我不好,醜死了。”
他說:“像你好。”
“那萬一像你呢?”
“也行。”何雨柱說。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只要健康就行。”
劉藝菲靠在他肩上。何雨柱的肩膀很寬,靠著很踏實。
爐火噼啪響著。
雪還在下,把整個世界都下安靜了。
何雨柱抬起頭,看著窗外——雪花在黑暗裡飛舞,一片一片,不知要下到甚麼時候。
他把劉藝菲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明天,”他說,“咱們早點兒去。”
“嗯。”
爐火映著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