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北京的秋意一天濃過一天。
前鼓苑衚衕口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蜷成了焦黃。
家裡倒是為了防蟲種了幾棵香椿。
何雨柱從9號院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裡面是劉藝菲給母親錢佩蘭帶的幾本教學參考書。
他走進7號院,父親正蹲在屋簷下,手裡拿著塊油石,慢慢地磨著一把菜刀。
刀刃與石頭摩擦,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爸,我出去一趟,送點東西到育英衚衕。”何雨柱說。
“嗯。”何其正頭也沒抬,對著光看了看刀刃,“晚飯前回來。你媽說今兒包白菜餡餃子。”
“知道。”
何雨柱剛走到院門口,差點和迎面進來的人撞上。
許大茂側身讓開,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和往常有些不同。
“喲,柱哥,出去?”
“送點東西。你怎麼這個點來了?”
何雨柱看了眼手錶,下午三點多。
“廠裡下午學習結束得早,順路過來。”
許大茂說著,朝院裡望了望:“何叔忙著呢?”
何其正這才抬起頭,看了許大茂一眼,點點頭算是招呼,又低頭繼續磨刀。
何雨柱把帆布包放到門邊的石臺上:“有事?”
“算是有吧。”
許大茂從兜裡摸出煙,給何雨柱發了一根,自己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清冷的空氣裡散開,“上次那事,定了。”
“哪件事?”
“就相親那事。”許大茂彈了彈菸灰。
“成了。女方家點頭了,我家裡也同意。準備下個月先去登記。”
何雨柱頓了頓。許大茂說得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敲定的工作安排。
“是哪個?”
“就上回跟你提過的,區文化館那個,叫蘇禾。”
許大茂說起這個名字時,語調比平時緩了些:
“她在資料室工作,父親是文化局的退休幹部,母親在街道。家裡還有個哥哥,在部隊。”
他像是在背誦一份人事檔案。
何雨柱想起大約半個月前,許大茂確實提過一嘴,說見了個文化館的姑娘,“說話挺有見識”。
“就這麼定了?”
“嗯,定了。”許大茂點頭,又抽了口煙。
“已經接觸了幾次,覺得合適。她人穩當,有文化,家裡也清白。關鍵是她對電影這塊還挺了解,有時候聊起來,能說到點子上。”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有點輕。
對許大茂來說,能“說到點子上”大概比很多外在條件更重要。
“那就恭喜了。”何雨柱說。
不是婁曉娥,說不定大茂會活的更自在一些。
許大茂笑了,這次的笑裡透出點真實的放鬆感:“謝了。等日子定了,少不了你幫忙。”
正屋裡傳來母親的聲音:“大茂來了?在外頭站著幹嘛,進來坐。”
“哎,嬸子,不進去了,就說兩句話,還得回去。”
許大茂朝屋裡應了聲,又轉向何雨柱:“真走了。就是過來跟你說一聲。”
他說完,把煙在門框邊摁滅,菸蒂仔細地丟進牆角的土簸箕裡,轉身走了。
何雨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
秋風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追過去,又輕輕落下。
他走到倒座房發動皮卡,引擎聲在安靜的午後傳得老遠。
去育英衚衕的路上,他想著許大茂剛才的樣子。
二十三歲,是要成家了。
許大茂的婚姻,感覺從一開始就是筆明白賬。
對方的人品、工作、家庭,以及能不能“說到一塊兒去”。
如今賬算清了,他覺得值,於是事情就成了。
這很許大茂。
這年代,相親,結婚,都很快,離婚率很低,大多數人過著過著,好像都能湊合。
可能是沉沒成本太高了吧。
育英衚衕,何雨柱敲門進去時,錢佩蘭正在院裡曬書。
線裝的書頁攤在竹蓆上,秋日的陽光照著泛黃的紙,空氣裡有股陳年的墨香和樟木味。
“媽。”何雨柱把帆布包遞過去,“藝菲讓我帶給您的書。”
“難為她還惦記著。”錢佩蘭接過,笑容溫婉。
何雨柱幫著把幾摞書挪到陽光更好的位置。
錢佩蘭一邊整理書頁,一邊隨口問:“家裡都還好?”
“都好。雨水這周小考,說題目不難。我爸還是天天去廠裡,我媽張羅著要醃冬菜了。”
“是該準備了。”錢佩蘭點頭,“你父親胃寒,入冬前我備了些桂圓紅棗,過兩天你帶回去,讓他平時泡水喝。”
“謝謝媽。”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
何雨柱離開時,錢佩蘭硬是讓他拎上了一小罐自己醃的糖桂花。
“藝菲喜歡這個,沖水喝或者蘸饅頭都好。”
回程時,日頭已經西斜。
何雨柱開著車,窗外的街景一一掠過。
副食店門口排著隊,人們在買憑票供應的豆腐。
新華書店的櫥窗裡換了新宣傳畫,幾個學生趴在玻璃上看。
公共汽車慢吞吞地駛過,車身上的標語漆有些剝落了。
回到家時,餃子已經包好了,整整齊齊碼在蓋簾上,白胖胖的,像一群安靜的小鵝。
母親正在調蒜泥,搗蒜缽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
何雨水趴在桌前算賬,面前攤著練習本和算盤,嘴裡唸唸有詞。
“回來了?”劉藝菲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件織了一半的毛衣。
“嗯。書送到了,媽給了罐糖桂花,說讓你沖水喝。”何雨柱把罐子遞給她。
劉藝菲接過,開啟蓋子聞了聞,眼裡漾開笑意:“真香。”
晚飯時,一家人圍坐桌前。
餃子熱氣騰騰地端上來,配著臘八醋和蒜泥。
何雨柱提起許大茂要結婚的事。
“定了?”母親夾了個餃子,吹了吹。
“也好,大茂那孩子,成了家能更穩當些。”
“女方做甚麼的?”何其正問。
“區文化館的資料員。”
“文化館好,清靜。”何其正點點頭,沒再說甚麼,專心吃餃子。
何雨水卻來了興趣:“大茂哥真要結婚啦?那我是不是能吃喜糖了?”
“少不了你的。”母親笑著給她碗裡又夾了個餃子,“快吃,吃完還得算你的賬呢。”
“知道啦。”何雨水吐吐舌頭,扒拉了一口餃子,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哥,我們學校下個月有聯歡會,老師說可以請家屬來看。你和嫂子來不來?”
“不去。”何雨柱拒絕的乾脆利落。
飯桌上響起輕輕的笑聲,雨水跺了跺腳表示抗議。
吃過飯,何雨水收拾碗筷,劉藝菲幫著擦桌子。
何其正泡了杯茶,坐在收音機前聽新聞。
母親拿出針線筐,開始縫補一件舊衣服的扣子。
一家人聊著天,並不無聊。
夜深了,何雨柱和劉藝菲回到9號院。
二層小樓裡安靜得很,只有樓下客廳的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劉藝菲去洗漱,何雨柱站在二樓的露臺上。
夜空很清澈,還能清晰的看到北斗七星。
房間裡傳來劉藝菲的聲音:“你不冷嗎?快進屋。”
“馬上就來。”何雨柱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