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南下的車票並不好買,但這不在何雨柱的考慮範圍。
兩人依舊是坐軟臥去的江西,途中需要一道中轉。
列車在次日午後到達了南昌。
南方的熱是溼熱,躲都躲不開。
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個招待所,憑工作證與介紹信入住。
房間簡單,但卻乾淨,有個吊扇,條件還行。
簡單休整一番,兩人便去招待所食堂吃飯,在附近轉了轉,就回房休息了。
晚上並不太熱,但兩人還是相擁而眠。
第二天上山的中型客車是輛老舊的“解放牌”改裝客車。
何雨柱護著劉藝菲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則坐在外側,將隨身攜帶的旅行包穩妥地放在腳邊。
引擎轟鳴著,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車子緩緩駛離九江汽車站,一頭扎進蒼翠的廬山。
盤山公路比想象中更為蜿蜒曲折,一側是陡峭的、佈滿青苔和蕨類植物的巖壁,另一側則是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山谷。
路面不算寬敞,僅容兩車勉強交錯,且多是砂石鋪就,車輪碾過,帶起細小的石子彈在底盤上,噼啪作響。
每一次轉彎,車身都伴隨著令人心懸的傾斜,窗外山谷的景象時而在左,時而在右,雲霧彷彿觸手可及,又在車輪旁倏忽散開,露出下方令人目眩的綠色深淵。
劉藝菲起初有些緊張,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身前座位的木質靠背,指節微微發白。
何雨柱察覺了,不動聲色地將車窗推開一條細縫,清冽溼潤、帶著濃郁草木氣息的山風立刻湧入,吹散了些許車廂內混濁的空氣,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何雨柱目光投向窗外,聲音平靜:“看那邊,像不像山水畫裡的留白?”
劉藝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群峰在流動的雲霧中若隱若現,墨綠色的山體與乳白色的雲氣交織,虛實相生,果然極富畫意。
她輕輕“嗯”了一聲,心神逐漸被這從未見過的壯麗景色所吸引,那份因顛簸和險峻而生的不安,慢慢被大自然鬼斧神工帶來的震撼所取代。
車子時走時停,偶爾會遇上錯車,或在路邊稍作停頓,讓受不了顛簸的乘客下車緩口氣。
沿途能看到挑著擔子、步履穩健的山民,也能見到三三兩兩揹著行囊、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大家都是這蜿蜒山道上獨特的風景。
近兩個小時的顛簸後,車子終於抵達位於山巔的牯嶺鎮。
一下車,清涼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與山下九江的悶熱判若兩個世界,仿若瞬間從盛夏步入清秋。
鎮上的建築多是以石塊壘砌的西式別墅,紅瓦或青瓦的屋頂,錯落有致地掩映在蒼翠的林木之間,帶著一種異域而又寧靜的美感。
他們入住的是河東路招待所。
一棟兩層的小樓,外觀樸實,內部設施也簡單,白牆、木地板、棕繃床,鋪著乾淨的白色床單。
唯一的裝飾是牆上貼著的一張廬山遊覽示意圖。
但窗戶寬大,推開窗,正對著一片幽深的山谷,滿目蒼翠,雲霧如輕紗般在山間流淌、聚散。
“這裡真好。”劉藝菲走到窗邊,深深吸了一口清甜的空氣,臉上露出了輕鬆而愉悅的笑容。
旅途的勞頓,在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補償。
稍作安頓,兩人便帶著輕便的行裝出了門。
何雨柱肩上挎著一個深棕色的牛皮挎包,裡面裝著水壺、乾糧,以及那臺萊卡相機和幾卷備用膠捲。
他們沿著溼漉漉的石板小徑,首先去了不遠處的花徑。
循著“花徑”二字的石刻指引,步入湖畔。
此地相傳是白居易詠桃花之處,雖已過花季,但湖畔古木參天,湖水平靜如碧,倒映著四周的山色和天上的流雲,顯得格外幽靜。
湖邊有“景白亭”翼然。
“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劉藝菲站在湖畔,望著那方承載了千年詩情的石刻,輕聲吟誦,眼神裡有著沉浸於文學意境中的迷離。
何雨柱沒有打擾她。
他退後幾步,取下相機,熟練地調整光圈和距離。
取景框裡,妻子穿著淺豆沙色連衣裙的窈窕背影臨湖而立,寬簷草帽,古亭,如鏡的湖面,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構成一幅絕佳的畫面。
他屏息,輕輕按下快門,“咔嚓”一聲輕響,將這瞬間定格。
劉藝菲聞聲回頭,眼中帶著詢問。
“這裡的景緻,合該入畫。”何雨柱晃了晃手中的相機,解釋道。
她莞爾,沒有多言。
離開花徑,他們走向仙人洞。
洞口不大,入內卻豁然開朗,幽深莫測,涼意襲人。
洞內有名為“一滴泉”的滴泉,終年不涸。
鐘乳石形態千奇百怪,在洞口投來的微光中顯得光怪陸離。
何雨柱藉著洞內微弱的光線,再次舉起相機,小心地對焦,記錄下巖壁上歲月流淌的痕跡和那清澈滴落的水珠。
從幽暗的洞中出來,重見天日,山間已是薄霧瀰漫。
他們走向錦繡谷。沿著懸崖邊開鑿的石階步道行走,腳下是萬丈深淵。
雲霧在谷中翻騰湧動,時而將群峰吞沒,化作一片混沌的雲海,時而又散開一角,露出峭壁上倔強生長的虯松和遠處如黛的山影。
氣象萬千,真如一幅徐徐展開、不斷變幻筆觸的巨幅水墨畫。
“怪不得說‘不識廬山真面目’……”
劉藝菲扶著冰涼的石頭欄杆,看得心潮澎湃。
何雨柱再次舉起相機,這次,他將劉藝菲憑欄遠眺的側影也小心地納入畫面的前景。
雲霧繚繞中,她的身影與這雄渾的天地奇觀融為一體。
他連續按動快門,捕捉著雲霧流動間不同的構圖。
暮色漸起,霧氣沾染了髮梢和衣衫,帶著溼潤的涼意。
何雨柱從挎包裡拿出那件他提前準備的薄外套,遞給劉藝菲。
“山上風硬,披上吧。”
劉藝菲接過,依言穿上。
返回牯嶺鎮的途中,順道經過如琴湖。
湖因形似小提琴而得名。
此刻暮靄四合,湖面籠罩在淡淡的煙嵐之中,對岸的別墅群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倒映在平靜的湖面上,寧靜得如同一個不願醒來的夢。
何雨柱停下腳步,望著湖心那座在暮色中輪廓模糊的小亭。
“我們在那兒站一站?”他提議。
兩人沿著湖堤,走到亭中。
四周靜謐,只聽見微風拂過湖面的細微聲響和遠處不知名的蟲鳴。
何雨柱調整好相機,看向取景框,這一次,他的焦點清晰地落在劉藝菲身上。
“藝菲。”他喚道,聲音在空曠的湖面上顯得格外清晰。
劉藝菲下意識地聞聲轉頭,望向他和鏡頭。
她的眼神清澈,帶著些許被打斷思緒的茫然,臉頰因行走和山風透著紅潤,在暮色柔光裡,整個人彷彿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中。
就在她轉頭的瞬間,何雨柱穩穩地按下了快門。
“這張,有你。”他放下相機,語氣平常地告知。
劉藝菲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在暮色中看不真切。
她沒有說甚麼,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煙波浩渺的湖面,嘴角卻悄悄彎起一個柔和的、淺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