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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歸途的暖意

2025-11-24 作者:我是大撕兄

軟臥包廂的門在身後合攏,將月臺上漸遠的吳儂軟語關在門外。

何雨柱把兩隻藤箱推進鋪位下方。

母親在靠窗的下鋪坐下,手指拂過漿洗得挺括的白色枕巾。

雨水已經靈巧地攀上對面的上鋪,正俯身觀察車窗的銅質插銷。

這做工,她小聲說,比老師家那個筆洗的包邊還細緻。

他走到窗邊,墨綠色窗簾垂著流蘇。

站臺的燈光流水般掠過他的臉,明明滅滅。

列車輕輕一震,杭州城在窗外開始後退。

他沒有立即坐下,從行李袋裡取出油紙包著的定勝糕,又提起暖水瓶。

水流注入白瓷杯的聲音在靜謐的包廂裡格外清晰。

媽,喝水。

母親接過杯子,水溫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她的目光還停在窗外,站臺最後一盞燈在她眼底亮了一下,旋即被江南的夜色吞沒。

雨水從上鋪探下頭來,髮梢垂落:哥,老師說錢塘江的波紋該用皴法來畫。

他解開領口,沈老先生怎麼教,你就怎麼學。

女孩縮回頭去,鋪位上傳來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那是她隨身帶的冊頁本,比寫生本更考究,宣紙的毛邊在燈下泛著柔光。

列車開始加速,車輪撞擊鐵軌的節奏變得綿密。

他這才在母親對面的下鋪坐下,後背微微陷進靠墊裡。

這次回去,母親忽然開口,該給雨水換一方好些的硯了。

他點點頭:榮寶齋新到了一批歙硯。

包廂頂燈的光線溫潤,在母親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她不過四十出頭,眼角卻已有了細密的紋路,在柔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趟南下,她始終從容,在靈隱寺看楹聯時能駐足良久,在六和塔上遠眺江景時眼神明亮。

但連日的舟車勞頓,終究在眉宇間留下了痕跡。

雨水畫得入神,一枚青田石印章從冊頁本里滑落。

他俯身拾起,石料溫潤,刻著二字。

睡吧。他說著,將印章放回錦盒。

女孩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皮已經開始打架。

他扶著她從上層下來,讓她在靠裡的下鋪躺好。毯子有些厚,他對摺了才給她蓋上。

她在睡夢中咕噥,墨要磨濃些......

他輕輕拍著她的肩,直到呼吸變得均勻。

回到自己的鋪位時,發現母親正看著他。

這孩子,母親輕聲說,越來越有乃師風範了。

車窗映出三人的影子。

母親的坐姿依然端莊,只是肩部的線條比往日鬆了些。

他起身調節頭頂的燈罩,讓光線更暗一些。

列車駛過一座鐵橋,轟鳴聲驟然增大。

雨水在睡夢中皺了皺眉。

等列車重新駛上平直的軌道,他才發現母親已經闔上眼睛,手指卻還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夜色漸深,窗外偶爾閃過零星燈火。

他靠在鋪位上,能聽見隔壁包廂隱約的談笑聲,餐車正在準備明天的早餐,瓷碟相碰的清脆聲響隔著牆壁傳來。

母親忽然動了一下,膝蓋不小心碰到茶几腿。

她睜開眼,神色如常地整理了下衣襟。

要不要活動下?他問。

母親搖搖頭,目光落在熟睡的雨水臉上:

讓她好好睡。沈老先生說過,孩子的覺最金貴。

他起身從行李袋裡取出一個軟墊,塞到母親腰後。

墊面是杭紡的料子,裡面絮著新棉。

您也歇會兒。他說,明天到家,雨水還要去老師那兒回課。

實際上,沈老先生已經與去年仙逝,不過這裡不寫這個。

母親終於鬆了鬆挺直的背脊,靠進軟墊裡。

壁燈的光暈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那幾縷銀髮在柔光裡像是工筆畫的遊絲描。

列車在夜色中平穩前行,偶爾與其他列車交會時,車窗會突然被對面的燈光照亮片刻,很快又重歸黑暗。

雨水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冊頁本從枕邊滑落。

他俯身拾起,看見最新一頁上畫著六和塔的飛簷,簷角的風鈴彷彿還在叮噹作響。

母親靜靜看著這一切,忽然輕聲說:這次南下,雨水長進不少。

他整理冊頁的手頓了頓,沒有接話。

車廂輕輕搖晃,小桌上杯中的水面漾開細密的漣漪。

遠處,地平線上開始透出熹微的晨光。

田野間的薄霧尚未散去,偶爾能看見早起的農人走在田埂上,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水墨畫裡的點景人物。

雨水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到家了嗎?

快了。他遞過擰好的毛巾。

母親已經整理好衣襟,正在梳理鬢髮。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她髮間跳躍。

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北方平原,輕輕舒了口氣。

列車開始減速,廣播裡傳來列車員報站的聲音。

他站起身,開始整理行李。

窗外,熟悉的站臺緩緩滑入視野。

雨水的冊頁本攤開在鋪位上,最後一頁畫著歸航的舟,題著小小的字:戊戌夏自錢塘歸。

到四九城,還是找了兩個車回到了家。

三人穿過熟悉的衚衕,午後的日頭把青磚牆曬得發燙。

何大清正在院門口張望,手裡拿著把蒲扇,汗衫背後溼了一片。

“可算回來了。”他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雨水這是玩野了?”

他只是接過母親手上的小包袱,對何雨柱的兩個藤箱視而不見。

很簡單,不高興了唄,每次去玩都不帶他。

雨水抱著她的冊頁本,一溜煙跑進院裡,聲音從裡頭飄出來:“爸!杭州的荷花比北海的還大!”

邁進院門,兩棵海棠樹在院角投下斑駁的蔭涼。

母親徑直走到水缸旁,掀開木蓋,手指在缸沿抹了一下:“才幾天,這灰。”

何大清把小包袱拿進正屋,聲音從屋裡傳來:“灶上熬著綠豆湯,都喝點去去暑氣。”

何雨柱把藤箱放在廊下,開啟其中一隻,取出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龍井茶葉。

母親接過,拆開最外一層油紙,湊近聞了聞,點點頭,往屋裡收去。

雨水正在自己屋裡攤開冊頁本,一支用禿了的毛筆從頁面裡滑出來。

何雨柱彎腰拾起,筆桿上刻著小小的“榮寶齋”三字。

母親換上了在家穿的斜襟褂子,正拿著抹布擦拭八仙桌。

何大清端著三碗綠豆湯從廚房出來,碗沿冒著絲絲涼氣。

“都收拾收拾,”何大清把碗放在桌上,“一會兒吃飯。”

何雨柱在廊下的馬紮上坐下,碗壁的涼意透過掌心。

這個家,在他們離開的這幾天,彷彿只是打了個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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