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魂淵,聽起來就不是甚麼好地方。
事實上也確實不是。
這地方是孤雲山脈深處的一處絕地,終年被灰黑色霧氣籠罩。傳聞上古時期這裡曾是一處戰場,無數修士隕落其中,怨氣積累不散,久而久之,形成了這片生靈勿近的險地。霧氣有毒,能侵蝕仙元;淵底有無數殘魂怨靈遊蕩,神智混亂,見活物就撲;更深處據說還有天然形成的空間裂縫,稍不留神就會被切成碎片。
平日裡,就算金仙修士也不願輕易踏足。
但現在,牧淵沒得選。
他背後的血煞劍一直在鬧騰,怨氣不斷衝擊他的識海。頭頂那塊昊天鏡碎片的光芒越來越黯淡,眼看就要壓不住了。而且他能清晰感覺到,至少六道金仙級別的氣息,從不同方向朝自己合圍過來,最近的離他已經不足百里。
進葬魂淵,九死一生。
但留在外面,被巡天鏡的人圍住,十死無生。
“天衍,撐得住嗎?”牧淵在識海中問。
“碎片力量快耗盡了。”戟靈聲音凝重,“最多再撐半刻鐘。血煞劍的怨靈太兇,這碎片又太小,壓不住太久。”
半刻鐘。
夠了。
牧淵深吸一口氣,混沌仙元運轉到極致,朝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灰黑霧氣,一頭紮了進去!
剛一進入霧區,刺骨的寒意立刻包裹全身。那不是溫度低,而是怨氣、死氣、穢氣混合形成的陰寒,直往骨頭縫裡鑽。仙元護罩自動激發,在體表形成一層灰金色的光膜,將霧氣隔絕在外,但能明顯感覺到仙元在加速消耗。
視線嚴重受阻,只能看清周圍十來丈範圍。神識探出去,也如同陷入泥沼,延伸不了多遠。
“往深處走。”天衍道,“霧氣越濃,越能干擾追兵的神識。”
牧淵點頭,辨明方向,朝著霧氣最濃郁的中心區域疾馳。
他剛離開不到二十息,五道身影便先後落在霧區邊緣。
為首正是山谷中那個巡天鏡中年人,他身邊除了高矮兩個同伴,又多了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魁梧,揹著一柄開山巨斧;女的身姿窈窕,手持一柄細劍,面容冷豔。
“進了葬魂淵?”魁梧漢子皺眉,“這小子夠狠,這是自尋死路。”
“未必。”中年人看著手中一面銅鏡,鏡面上一個紅點正在霧氣中緩慢移動,“他有混沌道體,對陰穢之氣抗性較高。而且他手裡有昊天鏡碎片,雖然快耗盡了,但暫時還能護住他。我們得快點,一旦碎片力量耗盡,血煞劍怨靈反噬,他必死無疑。到時候碎片和神戟都會落入葬魂淵深處,再想找就難了。”
“那就進去。”冷豔女子淡淡道,“區區怨氣,還能攔住我等金仙?”
五人沒有猶豫,撐起護體仙光,先後掠入霧氣之中。
他們剛進去,第六道身影出現在不遠處的一棵枯樹上。
這是一個穿著灰色斗篷的人,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他手中握著一枚血色玉佩,玉佩正微微發燙。
“幽魂殿的血魂玉……魂煞那老鬼果然在這小子身上留了後手。”斗篷人低聲自語,“可惜,他自己先死了。不過這血魂玉能追蹤血煞劍的氣息,倒是便宜了我。”
他收起玉佩,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霧氣,悄無聲息。
霧區深處。
牧淵已經奔行了近百里。
越往裡,霧氣越濃,顏色也從灰黑變成了暗紅,彷彿浸透了血。空氣中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哭嚎聲,那是殘魂發出的聲音,聽久了讓人心煩意亂。
腳下的地面也變得鬆軟潮溼,踩上去黏糊糊的,仔細看,泥土裡混雜著暗紅色的砂礫——那是乾涸的血土。
“前面有東西。”天衍突然預警。
牧淵立刻停步,凝神看去。
前方霧氣中,隱約出現了七八道飄忽的白影。它們沒有固定形狀,像是一團扭曲的人形霧氣,面部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感應到活物氣息,它們立刻發出尖嘯,撲了過來!
殘魂怨靈!
牧淵揮戟就斬。灰金色戟光掃過,幾道白影如冰雪般消融。但這些怨靈實力很弱,大概只相當於築基期修士,殺起來容易,但麻煩的是數量。
剛解決完這一批,四周霧氣翻騰,又冒出幾十道白影!
殺不完!
而且打鬥的動靜和仙元波動,會暴露位置。
牧淵不再糾纏,身形一閃,繞過怨靈密集的區域,繼續往深處衝。
但沒走多遠,他忽然感覺腳下一空!
地面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裂縫,他猝不及防,整個人向下墜去!
“小心!”天衍急道。
牧淵反應極快,混沌昊天戟猛地向裂縫邊緣刺去,想要借力穩住身形。
但戟尖刺中的岩石瞬間粉碎——這裂縫邊緣早已被怨氣侵蝕得酥脆不堪!
他繼續下墜!
風聲在耳邊呼嘯,四周是陡峭的巖壁,裂縫下方深不見底,只有濃郁的暗紅色霧氣翻湧。
下墜了足足十幾息,下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光亮——不是陽光,而是一種幽綠色的磷光。
嘭!
牧淵重重摔在一片鬆軟的地面上,濺起一片灰塵。
他立刻翻身而起,警惕地打量四周。
這裡似乎是裂縫底部的一片開闊空間,頭頂是高不見頂的巖壁,裂縫入口只剩下一線微光。四周的巖壁上,嵌滿了散發出幽綠色光芒的石頭,照亮了這片地下空間。
空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壇!
祭壇呈圓形,直徑超過三十丈,所用白骨有人骨也有獸骨,大部分已經風化發黑,但依舊能看出當年的規模。祭壇頂端,擺放著一具特別巨大的黑色骸骨,像是某種巨獸的脊椎骨,每一節都有水桶粗細。
而祭壇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無數鏽蝕的兵器和破碎的法寶碎片,有些還散發著微弱的靈光。
“古戰場遺蹟……”牧淵心中凜然。
他能感覺到,這裡的怨氣濃度是外面的十倍不止!空氣粘稠得如同液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腐朽氣息。
背上的血煞劍突然劇烈震顫起來,發出興奮的嗡鳴!這裡的怨氣,對它來說是大補之物!
頭頂那塊昊天鏡碎片的光芒,瞬間黯淡到了極點,眼看就要熄滅。
“不好!”牧淵連忙催動混沌仙元,注入碎片。
碎片勉強亮起一絲微光,但已經壓不住血煞劍了。劍身開始滲出暗紅色的血霧,一股暴戾的意念衝擊著牧淵的識海。
“小子……把身體……給我……”
一個沙啞、混亂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是血煞劍的劍靈!它要奪舍!
牧淵咬牙,盤膝坐下,全力運轉混沌仙元,與那股怨念對抗。
但就在這時,祭壇頂端那具黑色骸骨,眼窩處突然亮起了兩團幽綠色的火焰!
“活物……新鮮的血肉……”
一個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意念,從骸骨中甦醒,鎖定了牧淵!
祭壇周圍的地面上,那些散落的兵器碎片和骸骨,開始微微震顫,一縷縷黑氣從其中飄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個個模糊計程車兵虛影,手持殘破的刀槍,朝著牧淵緩緩包圍過來。
前有古戰場亡魂,內有血煞劍反噬。
真正的絕境。
牧淵額頭冒出冷汗,心思急轉。
硬拼肯定不行,外面還有追兵。
逃?往哪逃?上面是裂縫,但巡天鏡的人很可能已經追下來了。
等等……
他忽然看向祭壇頂端那具黑色骸骨。
那骸骨散發出的氣息,比周圍所有亡魂加起來都要強大,至少是金仙后期級別的古獸殘魂。但它似乎被束縛在祭壇上,無法離開。
如果能利用它……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牧淵腦海中浮現。
他深吸一口氣,停止了對血煞劍怨念的壓制。
“想要我的身體?”他在識海中對著劍靈道,“可以,先幫我解決眼前的麻煩。”
劍靈的意念傳來混亂的喜悅:“好……先殺……殺光它們……”
牧淵放鬆心神,讓一部分劍靈怨念暫時接管了右臂的控制權。
右臂瞬間覆蓋上一層暗紅色的血紋,肌肉賁張,青筋暴起,充滿了狂暴的力量。
他站起身,右手握住混沌昊天戟——不,此刻更像是血煞劍的怨念在握戟。
“殺!!!”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揮舞長戟,衝向那些包圍過來的亡魂虛影!
戟光不再是純淨的灰金色,而是混雜了暗紅的血色,威力暴增,但更加暴戾無序。
一戟掃過,七八個亡魂虛影被斬碎,化作黑氣消散。
但更多的亡魂湧了上來。
牧淵(或者說被劍靈部分控制的牧淵)在亡魂群中瘋狂衝殺,所過之處,骸骨崩碎,黑氣四溢。血煞劍的怨念在戰鬥中不斷吞噬亡魂的殘餘怨氣,變得越來越強,對牧淵身體的侵蝕也越來越深。
而祭壇頂端的黑色骸骨,只是冷冷看著,幽綠火焰跳動,彷彿在審視這個闖入者。
就在牧淵殺到祭壇邊緣時,頭頂裂縫處,傳來破空聲!
五道身影先後落下,正是巡天鏡的五人!
他們一落地,就看到正在亡魂群中瘋狂廝殺的牧淵,以及祭壇頂端那具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黑色骸骨。
“那是……上古戰獸‘噬魂獸’的骸骨?!”魁梧漢子失聲,“這東西不是早就滅絕了嗎?!”
“小心,這骸骨有殘魂未散!”中年人臉色凝重,“先拿下牧淵!”
五人立刻出手,各種法術法寶光芒亮起,轟向牧淵。
牧淵此刻半被劍靈控制,戰鬥本能卻還在。他猛地轉身,一戟掃出,血灰色戟光與五人的攻擊撞在一起!
轟!!!
地下空間劇烈震動,巖壁崩落碎石。
牧淵被震得倒飛出去,撞在祭壇邊緣,口中噴血。
而這一擊的餘波,也驚動了祭壇上的黑色骸骨。
它似乎被激怒了。
“闖入者……死……”
骸骨張開巨大的下頜(雖然已經沒有皮肉),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整個祭壇驟然亮起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鎖鏈般從祭壇上蔓延開來,瞬間纏住了距離最近的那個高個子巡天鏡金仙!
“甚麼東西?!”高個子大驚,全力掙扎,但黑色符文越纏越緊,並且開始吞噬他的仙元和生機!
“救……”他話沒說完,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三息之後,變成了一具皮包骨頭的乾屍,砰然倒地。
死了。
剩下四人駭然失色。
“這祭壇是封印!它在吸收活人生機維持自身!”冷豔女子急道,“不要靠近祭壇!”
但已經晚了。
黑色符文如同有生命般,朝著他們蔓延過來。
四人連忙後退,同時攻擊符文。
而牧淵,趁此機會,強壓住體內暴走的劍靈怨念,連滾帶爬地朝空間深處的一個洞穴衝去——那是他剛才廝殺時注意到的,似乎是通往更深處的通道。
“他要跑!”魁梧漢子怒吼,一斧劈開幾道符文,就要追。
“先對付這骸骨!”中年人厲喝,“讓它徹底甦醒,我們都得死!”
四人不得不停下,全力應對噬魂獸骸骨和蔓延的黑色符文。
而牧淵,已經一頭扎進了那個黑暗的洞穴。
洞穴很深,蜿蜒向下。
他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徹底聽不到後面的打鬥聲,才停下腳步,靠坐在巖壁上,大口喘息。
右臂的血紋正在緩緩消退,劍靈怨念被他重新壓制回去,但這一次消耗巨大,昊天鏡碎片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他收起碎片,又從背後拔出那柄血煞劍。
劍身暗紅,依舊散發著凶煞之氣,但安靜了許多——剛才吞噬了不少亡魂怨氣,它似乎“吃飽”了。
“天衍,這劍能煉化嗎?”牧淵問。
“能,但很難。”戟靈道,“需要先用昊天鏡光淨化其中怨念,再以混沌之力重鑄劍靈。不過一旦成功,這柄兇劍就能變成一柄神兵,而且因為它飲血無數,殺伐之力會極強。”
牧淵點點頭,將劍插回背後。
他休息片刻,恢復了些許力氣,開始打量這個洞穴。
洞穴牆壁上,刻著一些模糊的壁畫。壁畫內容很古老,描繪的是一場戰爭,一方是人族修士,另一方是各種奇形怪狀的妖獸和魔物。其中一幅畫,畫的就是那頭噬魂獸,它在戰場上吞噬修士神魂,所向披靡。
最後一幅畫,是人族幾位大能聯手,將噬魂獸引到一處深淵,以陣法將其斬殺,並築祭壇封印其殘魂,防止其復生。
“葬魂淵……原來是因為這頭噬魂獸而得名的。”牧淵恍然。
他繼續往下走。
越往下,靈氣越稀薄,但另一種能量卻越來越濃郁——那是空間之力。
洞穴盡頭,是一個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不斷變幻著七彩光芒的晶石。晶石周圍,空間微微扭曲,不時有細小的黑色裂縫出現又消失。
“空間晶核!”天衍驚呼,“難怪這裡空間裂縫那麼多,原來是這東西在影響!”
空間晶核,是空間之力高度凝聚形成的寶物,極其罕見。煉化後,能讓人初步掌握空間法則,無論是遁逃、對敵還是煉器佈陣,都有大用。
牧淵眼中閃過喜色。
絕處逢生,還有意外收穫!
他走上前,正要收取晶核。
突然,石室入口處,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牧淵猛地轉身。
那個穿灰色斗篷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石室門口。
斗篷人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英俊卻透著邪氣的臉。他的眼睛是罕見的豎瞳,像蛇一樣。
“自我介紹下。”他微微一笑,“幽魂殿,副殿主——幽魘。奉殿主遺命,來取血煞劍,和你的命。”
他手中,那枚血色玉佩,正對著牧淵背後的血煞劍,發出貪婪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