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萬法天宗,牧淵沒有御空飛行。
體內傷勢不輕,強行解封神戟第二重封印的反噬正在慢慢顯現。經脈火辣辣的疼,仙元運轉滯澀,連呼吸都帶著血氣。
他選了一條偏僻的山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混沌昊天戟被他用布條纏裹,背在身後。即便如此,戟身偶爾散發的微弱波動,還是會讓沿途的飛鳥走獸驚惶逃竄。
“天衍。”牧淵在識海中呼喚。
“在。”戟靈的聲音有些虛弱——強行解封,它也消耗巨大。
“第二重封印的力量,我還能再用嗎?”
“短期不行。”天衍回答,“至少要等你真正突破到金仙中期,肉身和元嬰能承受那股力量的反衝才行。這次是不得已,再來一次,你經脈會徹底廢掉。”
牧淵點點頭,不再多問。
夕陽徹底沉下山頭,夜色籠罩山林。他找了處山洞,佈下簡單的隱匿陣法,盤膝調息。
丹藥的藥力還在發揮作用,撕裂的經脈緩慢癒合。混沌道體在這種時候顯出了優勢——換作尋常金仙,這樣的傷勢至少要養個把月,而牧淵估摸著,三五天就能恢復個七七八八。
夜深了。
山洞外傳來蟲鳴獸吼,遠處偶爾有流光劃過天際,不知是哪路修士在趕夜路。
牧淵閉著眼,卻並未完全入定。
他在想事情。
想牧家被滅的那場大火,想父親臨死前塞給他的那枚破碎的鏡片,想這些年顛沛流離的逃亡,想萬法天宗那些平靜卻暗藏監視的日子,想今天魂煞臨死前不甘的眼神,想玄明真人那句“天下要亂了”。
還有林妙音……那丫頭,應該安全了吧。
他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頭雜念。
正打算專心療傷,忽然,背上的混沌昊天戟,毫無徵兆地輕輕一震。
嗡——
很輕微的震顫,但在寂靜的山洞裡格外清晰。
牧淵猛地睜眼。
“天衍?”
“有東西在呼喚我……”戟靈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不對,不是呼喚我,是呼喚昊天鏡……或者說是昊天鏡的碎片。”
牧淵立刻警惕起來,神識向四周擴散。
方圓十里,除了些低階妖獸,並無異常。
“哪個方向?”
“東南。”天衍道,“距離……說不準,但應該不超過三百里。那種感應很微弱,斷斷續續。”
牧淵皺眉。
昊天鏡碎片?
當年昊天鏡破碎,碎片散落天下。他手中的混沌昊天戟,戟刃的核心就是最大的一塊碎片。其餘碎片,有的被各大勢力搜刮收藏,有的流落荒野不知所蹤,還有的……據說落入了某些上古遺蹟或秘境之中。
難道這附近,就有藏著一塊碎片的地方?
他沉吟片刻,做了決定。
去看看。
如果是陷阱呢?畢竟他今天剛暴露身份,巡天鏡和幽魂殿的殘餘勢力可能正在搜捕他。
但如果是真的碎片呢?每多一塊碎片,混沌昊天戟的威力就能恢復一分,距離重鑄完整的昊天鏡就更近一步。
風險與機遇並存。
牧淵收起隱匿陣法,走出山洞。夜風吹過,帶著山林的溼氣。
他辨別了一下方向,朝東南掠去。沒有御空,只是在林間穿行,將氣息收斂到極致。
一個時辰後。
他停在一座山谷前。
山谷很普通,三面環山,谷中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和藤蔓,看起來荒廢已久。
但背上的神戟,震顫得更明顯了。
“就是這裡。”天衍肯定道,“那感應從山谷深處傳來。”
牧淵沒有貿然進去。他蹲下身,撿起一塊石頭,注入一絲仙元,朝谷中扔去。
石頭飛入山谷,落地,滾了幾圈。
無事發生。
他又用神識仔細掃描了一遍,依舊沒有發現任何陣法或禁制的痕跡。
奇怪。
如果真有昊天鏡碎片,怎麼會毫無防護?
他想了想,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穿過茂密的灌木叢,山谷深處是一片亂石堆。月光照在石頭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牧淵的目光,落在亂石堆中央。
那裡,半截殘破的石碑倒在地上,碑上刻著的文字早已風化模糊。但石碑旁邊,卻插著一柄劍——一柄鏽跡斑斑、幾乎要斷裂的鐵劍。
而神戟的感應源頭,就在那鐵劍下方。
“不是碎片?”牧淵皺眉。
“是碎片,但被甚麼東西壓住了。”天衍道,“那鐵劍……有點古怪。”
牧淵走近,蹲下身,仔細打量那鐵劍。
劍身鏽得厲害,劍柄處纏著的麻繩早已腐朽。但奇怪的是,劍尖插入地面的位置,周圍的泥土是黑色的,寸草不生。
他伸手,想去拔劍。
手指剛觸到劍柄——
轟!!!
一股陰冷、暴戾、充滿怨恨的意念,如同潮水般順著手指衝進他的識海!
眼前景象瞬間變了!
不再是山谷,而是一片屍山血海!無數殘破的屍體堆積成山,鮮血匯成河流,天空是暗紅色的,一輪血月高掛。屍山之上,一個身穿殘破鎧甲、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手持這柄鐵劍,仰天嘶吼,聲音中是無盡的痛苦與瘋狂……
幻象只持續了一瞬。
牧淵悶哼一聲,立刻縮手,混沌仙元在體內一轉,將那入侵的意念強行驅散。
他後退兩步,臉色凝重。
“這劍……飲過太多血,誕生了劍靈,而且是怨靈。”天衍沉聲道,“它鎮壓著下面的東西。”
牧淵看著那鐵劍:“你是說,有人故意用這柄兇劍,鎮壓著昊天鏡碎片?”
“恐怕是的。”天衍道,“而且時間不短了,至少上千年。兇劍的怨氣已經和碎片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所以剛才的感應才那麼微弱混亂。”
牧淵皺眉。
這就麻煩了。
強行拔劍,必然驚動劍中怨靈,一場惡戰免不了。他此刻傷勢未愈,不是最佳狀態。
但不拔劍,難道白來一趟?
正猶豫間,遠處天空,突然傳來破空聲!
三道流光,正朝山谷疾馳而來!速度極快,氣息毫不掩飾——都是金仙!
牧淵臉色一變,立刻閃身躲到一塊巨石後面,收斂所有氣息。
幾息之後,三道身影落在山谷入口。
為首的是個身穿銀白長袍的中年人,面容冷峻,腰間掛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正是巡天鏡的標誌。
他身後跟著兩人,一高一矮,同樣身著巡天鏡服飾。
“就是這裡?”高個子問道。
“羅盤指的就是這裡。”中年人手中託著一面古樸的羅盤,羅盤指標正指向山谷深處,“當年昊天鏡破碎,有一塊‘洞察’碎片落在此地,被祖師以‘血煞劍’鎮壓,佈下隱匿陣法。只是年代久遠,陣法失效,碎片氣息方才洩露。”
矮個子看向山谷:“怎麼沒感應到?”
“血煞劍怨氣太重,掩蓋了碎片氣息。”中年人收起羅盤,“進去取了就是。動作快點,今日萬法天宗那邊出了大事,幽魂殿主魂煞被殺,據說是混沌傳人現身。上面已經下了死命令,必須儘快找到所有碎片,絕不能讓昊天鏡重鑄。”
三人朝山谷深處走來。
牧淵屏住呼吸,心中念頭急轉。
巡天鏡的人果然找來了,而且聽口氣,他們早就知道這裡有一塊碎片!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不,現在他是螳螂,外面那三位才是黃雀。
硬拼肯定不行,一打三,還是三個狀態完好的巡天鏡金仙,他現在這狀態毫無勝算。
只能等。
等他們拔劍,等他們和劍中怨靈衝突,再伺機而動。
三名巡天鏡金仙很快來到亂石堆前。
“血煞劍還在。”中年人看著那柄鏽劍,眼中閃過忌憚,“這劍是祖師當年從一個上古戰場帶回的兇兵,劍中怨靈極強,祖師當年也是費了大力氣才將它插在此地,用以鎮壓碎片。”
“怎麼取?”高個子問。
“我以‘定魂鏡光’暫時定住怨靈,你們兩人聯手拔劍。”中年人吩咐道,“記住,拔劍瞬間立刻退開,不要被怨氣沾染。”
兩人點頭。
中年人從腰間解下那面銅鏡,鏡面對準血煞劍,口中唸唸有詞。
銅鏡亮起柔和的白光,照在劍身上。
“嗚——”
劍身驟然震顫起來!鏽跡剝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劍體,一股濃郁的凶煞之氣瀰漫開來!
“就是現在!”中年人大喝。
高矮兩人同時出手,四隻手抓住劍柄,用力上拔!
嗤——
劍身緩緩離開地面。
隨著劍身上拔,地面開始龜裂,一道純淨的白色光芒從裂縫中透出——那是昊天鏡碎片的氣息!
但與此同時,血煞劍上的怨氣也徹底爆發!
“吼——!!!”
一聲非人的嘶吼從劍中傳出!一道血紅色的虛影在劍身上凝聚,那是一個身穿殘破鎧甲、雙眼赤紅的將軍虛影,手中握著一柄血色長劍,朝著拔劍的兩人一劍斬下!
“退!”中年人急喝。
高矮兩人鬆手暴退!
血色劍光斬在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溝壑,怨氣四溢!
而血煞劍,被拔出了一半,卡在那裡。劍下的裂縫中,白光更盛了。
“定!”中年人全力催動銅鏡,白光死死鎖住將軍虛影。
虛影掙扎,銅鏡光芒明滅不定。
“快!我撐不了多久!”中年人額頭冒汗。
高矮兩人對視一眼,再次上前,抓住劍柄,用力一拔!
鏘——!
血煞劍徹底離地!
也就在這一瞬間——
將軍虛影掙脫了鏡光束縛,仰天咆哮,化作一道血光,撲向離他最近的高個子!
“小心!”矮個子驚呼。
高個子倉促間祭出一面盾牌。
血光撞在盾牌上,盾牌炸裂!高個子被撞飛出去,口中噴血!
而血煞劍離地後,地面裂縫中,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表面光滑如鏡的白色碎片,緩緩浮了上來。
昊天鏡碎片!
中年人眼中閃過喜色,伸手就去抓。
就在他手指即將碰到碎片的剎那——
一道灰金色的戟芒,從側面巨石後暴射而出,直取他咽喉!
快!準!狠!
中年人駭然變色,顧不得碎片,身形急退,同時銅鏡擋在身前!
鐺!!!
戟芒斬在銅鏡上,火星四濺!中年人被震得連退三步,銅鏡上出現一道裂痕!
“誰?!”他厲喝。
牧淵從巨石後走出,伸手一撈,將那塊浮空的昊天鏡碎片抓在手中。
入手溫潤,一股熟悉的昊天鏡氣息順著手臂流入體內,背上的混沌昊天戟發出歡悅的嗡鳴。
“是你?!”中年人看清牧淵面容,瞳孔猛縮,“混沌傳人!你竟然在這裡!”
高矮兩人也迅速圍攏過來,三人呈三角之勢,將牧淵圍在中間。
“把碎片交出來!”矮個子冷聲道。
牧淵掂了掂手中的碎片,看向那還在空中盤旋的血色將軍虛影,忽然笑了。
“你們是不是忘了點甚麼?”
話音剛落,他抬手,將手中的昊天鏡碎片,朝著那血色虛影,猛地扔了過去!
“你幹甚麼?!”中年人大驚。
那血色將軍虛影正無處發洩怨氣,見有東西飛來,下意識就是一劍劈去!
血光斬在碎片上——
嗡!!!
昊天鏡碎片驟然爆發出璀璨的淨化之光!白光與血光激烈對抗,將軍虛影發出痛苦的嘶吼,身形開始淡化!
而趁此機會,牧淵動了。
他沒有衝向那三人,而是衝向那柄插在地上的血煞劍!
“攔住他!”中年人反應過來,立刻出手。
但晚了。
牧淵一把抓住血煞劍的劍柄!
恐怖的怨氣瞬間衝入他體內,屍山血海的幻象再次浮現!
但這一次,牧淵早有準備。混沌仙元護住識海,同時催動剛剛到手的昊天鏡碎片!
碎片懸浮在他頭頂,淨化之光籠罩全身,將那怨氣死死壓制!
“這劍,我收了!”
他低喝一聲,將血煞劍從地上徹底拔出,反手插進背後的布囊中,與混沌昊天戟並排而背。
然後,他看也不看那三人,轉身就朝山谷外衝去!
“追!”中年人又驚又怒,連忙去追。
可剛追出幾步,那被昊天鏡碎片壓制的將軍虛影突然發出一聲最後的咆哮,轟然炸開!
金仙后期級別的怨靈自爆!
恐怖的怨氣衝擊波橫掃整個山谷!
三名巡天鏡金仙不得不停下腳步,全力防禦。
等衝擊波平息,塵埃落定,山谷中早已沒了牧淵的身影。
只有那塊昊天鏡碎片,靜靜躺在地上,光芒黯淡——剛才的對抗和自爆,耗盡了它積攢的力量。
中年人走過去,撿起碎片,臉色鐵青。
“被他耍了……”矮個子咬牙道。
“不。”中年人看著碎片,又看向牧淵消失的方向,眼神陰沉,“他拿走了血煞劍……那劍的怨氣,夠他喝一壺的。而且,他逃不遠。”
他收起碎片,取出一面傳訊玉符。
“發現混沌傳人蹤跡,東南方向三千里,孤雲山一帶。他身負重傷,攜血煞劍,請求附近所有巡查使,立刻圍堵!”
玉符亮起,資訊傳出。
中年人收起玉符,冷聲道:“追!他跑不掉!”
三人化作流光,衝出山谷。
夜色中,一場追獵,就此展開。
而此刻,牧淵正在山林中疾馳。
背後,血煞劍的怨氣不斷衝擊他的心神,昊天鏡碎片的光芒越來越弱。
更麻煩的是,他感覺到,至少四五道強大的氣息,正從不同方向,朝著他所在的位置,快速合圍而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傷勢未愈,又多了一柄兇劍拖累。
絕境。
但牧淵眼中,卻閃過一絲狠色。
“想抓我?那就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他方向一變,朝著地圖上標識的一處險地——葬魂淵,疾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