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淵的話音在竹屋裡落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沐芸婆婆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彷彿穿透了他虛弱的外表,直抵他堅韌的核心。她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好。漓兒,扶你雲逍哥哥去內室暫避,啟動竹屋的防護陣法。”
“婆婆,您呢?”沐漓急道。
“老身要去谷口看看。”沐芸婆婆手中的藤木柺杖輕輕一頓地,整個人的氣息陡然一變,不再是那個溫和的老嫗,而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古劍,鋒芒內斂卻讓人心悸。“議會的人,既然敢來,就不能讓他們輕易回去。”
她身形一晃,已如青煙般消失在竹屋內。
沐漓不敢耽擱,連忙攙扶起牧淵。牧淵雖然渾身劇痛,氣血虧空,但骨子裡的倔強讓他強撐著,幾乎將大半重量壓在沐漓纖細的肩膀上,踉蹌著移向內室。
竹屋外,原本寧靜祥和的山谷已被打破。遠處天空隱約有流光閃爍,轟鳴聲和能量碰撞的波動越來越清晰,甚至還夾雜著幾聲尖銳的、絕非谷中生物的嘶鳴。
“是議會的‘黑鱗衛’!”沐漓側耳傾聽,臉色發白,“他們馴養了專門剋制龍族血脈的‘蝕骨飛蜥’,難怪能這麼快找到並攻擊谷口屏障!”
蝕骨飛蜥?黑鱗衛?
牧淵眼神冰冷。看來議會為了剿滅一切與龍族相關的存在,真是下了血本。自己引爆萬龍噬天都沒死,恐怕更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就在他們剛踏入內室,沐漓正要啟動牆壁上一個隱秘的陣法符文時——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的爆炸聲從谷口方向傳來,整個隱龍谷都彷彿震顫了一下。竹屋外的防護光幕劇烈閃爍,明滅不定。
“不好!谷口第一道屏障被強行打破了!”沐漓失聲驚呼,手中的法訣都慢了半拍。
幾乎是同時,牧淵猛地感覺到右臂那沉寂的龍臂內部,像是有一根沉睡的弦被狠狠撥動!一股灼熱、暴戾卻又帶著一絲親切感的奇異能量,毫無徵兆地從龍臂深處湧出,不再是微弱的警告,而是一種……被同源力量挑釁後的憤怒!
這股力量極其微弱,遠不及他全盛時期的萬一,但在這具乾涸的身體裡,卻如同久旱逢甘霖!
“呃!”他悶哼一聲,龍臂上那些暗沉的鱗片縫隙間,竟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金紅色微光,一股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力量感開始填補他空蕩的經脈,雖然依舊劇痛,但那令人絕望的虛弱感竟被驅散了一絲!
是了!沐芸婆婆說過,隱龍谷對龍族氣息有吸引和庇護,這裡的天地能量,或者說這山谷本身,似乎在無形中溫養著他的龍皇血脈!而外面敵人使用的,很可能是帶有“蝕龍”屬性的力量,這種力量刺激了他血脈深處的防禦和反擊本能!
“走!”牧淵猛地站直了一些,眼中銳光暴漲,“不去內室了,去能看到谷口的方向!”
“雲逍哥哥,你的身體……”沐漓擔憂不已。
“死不了!”牧淵語氣斬釘截鐵,“讓我看看,所謂的議會鬣狗,到底有甚麼本事!”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親眼確認,自己這剛剛得知的龍皇血脈,在這片土地上,究竟能產生怎樣的共鳴!
沐漓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一咬牙,攙扶著他轉向竹屋一側的窗戶。這裡視野開闊,能隱約看到谷口那片天空的戰鬥景象。
只見谷口上空,原本透明的屏障已經破碎了一個大洞,如同被撕裂的錦緞。沐芸婆婆懸浮在半空,手中藤杖揮舞,道道翠綠色的光華如同活著的藤蔓,交織成網,阻擋著試圖湧入的黑影。
而那些黑影,正是身穿制式黑色鱗甲、面容籠罩在頭盔下的“黑鱗衛”。他們行動迅捷,配合默契,手中持著一種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奇異兵刃,每一次揮動,都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波動,似乎能侵蝕能量。更麻煩的是,十幾只體型不大、形如蝙蝠卻長著鱗片和骨刺的“蝕骨飛蜥”,正發出刺耳的嘶鳴,不斷噴吐著灰黑色的霧氣,那霧氣沾染到沐芸婆婆的綠色光華,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婆婆的‘青木龍元’被剋制了!”沐漓心急如焚,“那些蝕骨飛蜥的毒霧,專門汙穢龍氣!”
牧淵死死盯著戰場。他能感覺到,龍臂深處那股微弱的熱流正在隨著外面蝕龍之力的刺激而緩慢增強,如同星火燎原。他嘗試著,用意念去引導那絲熱流。
很艱難,如同在泥沼中推動巨石。但他的意志何等堅韌?一次,兩次……
終於,那絲熱流被他強行凝聚起來,匯向龍臂的指尖!
“嗡——”
一聲輕微的震鳴,他沉重的龍臂食指指尖,驟然亮起一點米粒大小的金紅色光芒!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尊貴與威嚴!
就在這一刻,異變陡生!
那些原本瘋狂攻擊沐芸婆婆防禦網的蝕骨飛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齊刷刷地發出一聲充滿了驚懼和不安的尖嘯,攻擊動作瞬間出現了凝滯!甚至連那些黑鱗衛手中的幽藍兵刃,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戰場出現了剎那的停頓!
沐芸婆婆何等人物,雖心中驚疑,但戰鬥經驗無比豐富,立刻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青木化龍,縛!”
她手中藤杖爆發出璀璨碧光,無數綠色光華如同真正的巨龍觸鬚,瞬間纏繞而上,將三隻反應稍慢的蝕骨飛蜥和兩名黑鱗衛死死捆住,猛地拽向谷內深處,顯然是啟動了某種禁制陷阱!
“怎麼回事?!”黑鱗衛中傳來一聲驚怒的喝問。
而竹窗邊,牧淵在指尖那點光芒亮起的瞬間,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彷彿有甚麼枷鎖被打破了!一段模糊的、充斥著憤怒與不甘的古老記憶碎片,伴隨著一句簡短卻霸道無比的法訣,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識裡!
那是……龍皇血脈的傳承碎片?!是了,他的血脈在隱龍谷環境和外部蝕龍之力的雙重刺激下,開始了初步的覺醒!
他福至心靈,幾乎是無師自通地,憑藉著龍臂中那微弱的熱流和一股不屈的意志,抬起了沉重如鐵的右臂,對著窗外谷口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沙啞地低吼出那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音節:
“跪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發,只有一股無形無質,卻彷彿源自生命層次頂端的恐怖威壓,以他指尖那米粒之光為源頭,如同水波般擴散開來,瞬間掠過了整個戰場!
這股威壓,針對的是一切擁有龍族血脈,或者與龍族相關的存在!
“噗通!”“噗通!”
那剩餘的上十隻蝕骨飛蜥,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直接從半空中栽落在地,身軀瑟瑟發抖,再也飛不起來!
而那些黑鱗衛,雖然本身是人族,但他們修煉的蝕龍之力,他們兵刃中蘊含的針對龍族的規則,在這純粹的、位階高到無法想象的龍皇威壓面前,彷彿遇到了剋星!所有人都是身形劇震,體內能量瞬間紊亂,手中的幽藍兵刃光芒徹底熄滅,好幾個實力稍弱的更是雙腿一軟,幾乎要當場跪倒!
就連沐芸婆婆,身形也是微微一滯,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驚之色,猛地回頭看向竹屋的方向!
整個喧囂的戰場,因為牧淵這耗盡心力、源自血脈本能的一聲低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牧淵吼出那一聲後,眼前一黑,龍臂上的微光瞬間熄滅,那股剛剛凝聚起來的熱流消耗殆盡,比之前更加劇烈的虛弱和刺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身體一軟,全靠沐漓死死抱住才沒有倒下。
但他那雙因為脫力而有些渙散的眸子,卻死死盯著谷口那些狼狽不堪、滿臉驚駭的黑鱗衛,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冰冷而桀驁的弧度。
雖然只有一瞬,雖然代價巨大。
但他做到了。
以殘破之軀,初醒之血,一人之威,震懾全場!
沐漓看著懷中幾乎昏迷過去,卻依舊帶著不屈傲骨的牧淵,再看看谷口那因他一聲低喝而瞬間逆轉的局面,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悲傷,而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與震撼。
她緊緊抱住他,喃喃道:“雲逍哥哥……是你,真的是你……龍皇……回來了……”
谷口,沐芸婆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失了方寸的黑鱗衛,手中的藤杖再次亮起森然寒光。
“現在,該老身清理門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