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又黑又潮，一股子土腥味和黴味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癢。牧淵被墨老半扶半拖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葉青鸞跟在後面，腳步虛浮，喘氣聲又粗又重，顯然傷勢不輕。
剛才龍臂失控，吸乾了羅鋒，那股子暴戾勁兒還沒完全壓下去，像頭餓狼在牧淵心裡頭撞。他一邊跑，一邊還得拼命跟腦子裡那些喊打喊殺的念頭較勁，額頭上的汗珠子混著血水往下淌。
“墨老…這密道通到哪兒？”牧淵喘著氣問。
“通往關外三十里的一處廢棄烽火臺。”墨老聲音低沉，透著疲憊，“老奴二十年前暗中佈置的，本想留著…唉，沒想到真用上了。”
身後遠處，隱約傳來士兵的呼喊和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兵器碰撞的動靜，越來越近。羅鋒的死肯定被發現了，追兵來得比預想的還快。
“他們追來了！”葉青鸞回頭看了一眼，語氣焦急。
“快走！前面有個岔路口，走右邊那條！”墨老催促道。
三人加快腳步，衝到岔路口，一頭扎進右邊更狹窄的通道。墨老落在最後，經過岔路時，他猛地回身，用虯龍木柺杖對著左邊通道的頂部狠狠一戳！
轟隆！
一大片泥土和石塊塌陷下來，瞬間把左邊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暫時能擋他們一陣。”墨老喘了口氣，臉上皺紋更深了。
沒了追兵的聲音，密道里只剩下三人急促的呼吸和腳步聲。沉默像塊石頭壓在胸口。
牧淵忍不住又想起剛才龍臂吞噬羅鋒的情景，那股力量充盈的感覺讓人著迷，但隨之而來的冰冷殺意又讓他不寒而慄。
“墨老…這龍臂，還有天淵戟…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聲音乾澀，“為甚麼我會控制不住？”
墨老沉默了一下，黑暗中只能聽到他沉重的嘆息：“少主…天淵戟的力量，源自太古邪龍，至兇至煞。它就像一頭永遠喂不飽的兇獸，渴望殺戮和吞噬。您牧家血脈雖能與之共鳴，但若心志不堅，極易被其反客為主，淪為只知殺戮的兵器。”
“那龍臂…更是兇險。它本是龍煞反噬的產物，與戟同源，卻又因與您血肉相連，慾望更直接，更難以控制。吞噬生靈氣血，雖能短暫提升力量，卻也會不斷滋養煞氣，腐蝕心神…最終，可能會徹底吞噬掉您的人性。”
牧淵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說，他拿著一個隨時可能炸死自己的炸彈，還長了條專門引火的胳膊？
“沒有…解決的辦法嗎？”
“有。”墨老的語氣凝重起來，“唯一的辦法，就是變得比它更強！用您自己的意志，徹底駕馭它！讓兇戟臣服，讓龍臂聽話！這需要無上的毅力和…可能在生死邊緣的不斷磨礪。歷代天淵執掌者，都是這麼過來的，只是…成功者，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牧淵嘴裡發苦。這希望，渺茫得讓人絕望。
一直沉默的葉青鸞忽然輕聲開口：“未必沒有其他路。青鸞宮古籍曾記載，極北之地有‘淨魂雪蓮’，或可淨化煞氣；南疆巫族亦有安魂秘術…或許能找到平衡之法。”
墨老搖搖頭：“外物或可輔助，但根源仍在己心。少主，這條路，終究要靠您自己走。”
靠自己…牧淵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血海深仇未報，牧家冤屈未雪，他不能倒，更不能變成只知殺戮的怪物！
就在這時，前方隱約透進一點微弱的光線，還帶著冷風。
“快到出口了！”墨老精神一振。
三人加快腳步，衝出密道出口。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子，遠處是連綿的荒山，天色矇矇亮，下著小雪，寒風刺骨。他們果然在一處廢棄的、半塌的烽火臺下面。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牧淵心裡猛地一緊！右眼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冰刺般的預警！
幾乎同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呵呵呵…跑得倒是不慢。可惜，到此為止了。”
樹林陰影裡，緩緩走出三個人。為首的是個穿著暗紫色長袍、面容枯槁得像老樹皮的老者，手裡拄著一根鑲嵌著骷髏頭的詭異手杖。他身後跟著兩個黑袍人，氣息陰冷，一看就是議會的高手！
那紫袍老者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牧淵身上，尤其是那條龍臂，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龍煞之子…天淵戟的宿主…乖乖跟老夫回去，或許還能少受點苦。”
墨老一步擋在牧淵身前，虯龍木柺杖橫在胸前，臉色凝重到了極點：“‘噬魂長老’莫無涯…議會竟然把你這條老狗都派出來了！”
“墨守城？你這把老骨頭還沒散架？”莫無涯嗤笑一聲，“也好，拿下你們，正好一鍋端了！”
話音未落，他手中骷髏手杖猛地一頓地！
嗡！
一股無形的靈魂衝擊波如同潮水般擴散開來！
牧淵和葉青鸞瞬間感到腦袋像是被重錘砸中，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就連墨老也是身子一晃，臉色發白！
“小心他的靈魂攻擊！”墨老強忍不適，低吼提醒。
那兩個黑袍人趁機而動，如同鬼魅般撲了上來，一人手持淬毒短刃刺向葉青鸞，另一人則施展詭異法術，召喚出幾條黑色能量蛇纏向牧淵！
“少主！”墨老想救援，卻被莫無涯用更強大的靈魂衝擊死死鎖定，自身難保！
葉青鸞重傷未愈，面對偷襲，勉強揮出一道青光抵擋，卻被震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牧淵眼看葉青鸞遇險，心中大急，那股被壓下的暴戾瞬間沖垮了理智！
“滾開！”
他怒吼一聲，根本顧不上甚麼招式，龍臂帶著狂暴的力量，直接一拳砸向那條能量黑蛇！
嘭！
黑蛇被一拳打爆！但另一個黑袍人的短刃已經悄無聲息地刺到了葉青鸞的後心！
“青鸞！”牧淵目眥欲裂，想衝過去已經來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葉青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猛地轉身，竟然不閃不避，用盡最後力氣將牧淵往旁邊一推！
噗嗤！
那淬毒的短刃，深深刺入了她的肩胛骨！
“呃！”葉青鸞發出一聲悶哼，臉色瞬間變得烏黑，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不——！”牧淵看著葉青鸞為了救自己倒下，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緊接著，無邊的憤怒和殺意如同火山般爆發了！
“你們…都該死！！”
他雙眼徹底被赤紅淹沒，龍臂上的黑氣如同實質的火焰般燃燒起來！天淵戟雖然沒帶出來，但那股源自血脈和龍臂的恐怖力量，在這一刻被憤怒徹底點燃！
他不再壓制，放任那暴戾的力量席捲全身！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牧淵喉嚨裡衝出！他像一頭失去理智的兇獸，撲向那個刺傷葉青鸞的黑袍人！
速度太快了！那黑袍人還沒來得及拔出短刃，就被牧淵的龍爪抓住了腦袋！
咔嚓！
如同捏碎一個西瓜，紅白之物四濺！
另一個黑袍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跑。牧淵反手一抓，龍爪直接穿透了他的後背，從前胸掏出！
秒殺！
眨眼間，兩個議會高手慘死當場！
莫無涯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容：“好凶的煞氣！”
他不敢再託大，骷髏手杖高舉，口中唸唸有詞，一個巨大的、旋轉的黑色漩渦在他頭頂出現，散發出吞噬一切的吸力，罩向牧淵！
“少主小心！”墨老拼著受傷，強行衝破靈魂壓制，柺杖化作一道青虹，刺向莫無涯！
牧淵卻根本不躲！他被煞氣支配，只有毀滅的慾望！迎著那黑色漩渦，龍臂全力轟出！
轟！！！
兩股恐怖的力量狠狠碰撞！地面炸開一個大坑！黑色漩渦劇烈扭曲，竟然被牧淵這含怒一擊打得停滯了一瞬！
莫無涯受到反噬，悶哼一聲，嘴角溢血。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狀若瘋魔的牧淵：“怎麼可能？！他的力量增長這麼快？！”
牧淵一擊得手，更加瘋狂，不顧一切地繼續撲向莫無涯！
墨老見狀，知道這是機會，也拼盡全力攻上！
一時間，三人戰成一團！勁氣四射，飛沙走石！牧淵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仗著龍臂的強悍和煞氣的支撐，硬是扛住了莫無涯大部分攻擊，給墨老創造了無數次機會！
莫無涯越打越心驚，他發現自己竟然被這一老一少，尤其是個半瘋的小子，給壓制住了！
“混蛋！”他怒罵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肉痛，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張刻畫著複雜鬼紋的黑色符籙，一口精血噴在上面！
“幽冥鬼獄！開！”
符籙燃燒，化作一個巨大的鬼頭門戶，無數怨魂厲鬼的嘶嚎從中傳出，陰風慘慘，就要將牧淵和墨老吞噬！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一直昏迷的葉青鸞，懷中那塊已經佈滿裂紋的血鯉靈玉，似乎感應到了這極致的陰邪之氣和牧淵暴走的龍煞，竟再次發出了微弱的紅光！
紅光一閃，沒入牧淵體內。
正處於瘋狂狀態的牧淵，猛地感到心口一熱，一股清涼的、帶著生機的力量強行擠入他被煞氣充斥的腦海，讓他恢復了一絲清明！
就是這一絲清明，讓他福至心靈！
他放棄了攻擊，而是將全部暴走的力量，按照腦海中那個最清晰、最本能的印記——天淵戰訣的某個基礎運轉法門，強行引導，匯於龍臂，然後猛地向上轟出！目標不是莫無涯，而是…那片被鬼獄籠罩的天空！
“給我…破！！”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暗紅黑三色交織的光柱，沖天而起！如同逆流的瀑布，狠狠撞在那幽冥鬼獄的核心！
嗤——啦——！
如同燒紅的鐵塊燙進冰水！那陰森恐怖的鬼獄，在這至兇至煞、卻又帶著一絲詭異生機的力量衝擊下，竟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無數怨魂在光柱中灰飛煙滅！
鬼頭門戶劇烈扭曲，然後…
轟然崩塌破碎！
“不！！我的幽冥符！”莫無涯發出心痛無比的尖叫，法術被強行破去，他遭受重創，連連吐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他驚恐地看著緩緩放下手臂、眼中紅芒稍退卻更加冰冷的牧淵，又看看虎視眈眈的墨老，終於怕了！
“小子！算你狠！這筆賬，議會記下了！”
丟下一句狠話，莫無涯身上黑光一閃，施展秘法，化作一道黑煙，倉皇遁走，連手下屍體都顧不上了。
敵人退走，牧淵身體一晃，那股支撐他的狂暴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無盡的虛弱感襲來，他單膝跪地，用龍臂支撐著才沒倒下。他看向不遠處倒在地上面色烏黑的葉青鸞，心中充滿了懊悔和後怕。
墨老快步走過來，先檢查了一下葉青鸞的傷勢，臉色沉重：“毒很烈…必須儘快解毒！”他又看向牧淵，眼神複雜，有欣慰，更有深深的憂慮，“少主…您剛才…”
牧淵搖了搖頭，聲音沙啞疲憊：“我…控制不住。”
墨老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俯身背起葉青鸞：“先離開這裡，找個安全地方救人要緊！”
牧淵掙扎著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莫無涯遁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那條沾滿血跡、彷彿擁有自己生命的龍臂。
王座崩塌，強敵暫退。
但他知道，議會這座龐然大物，只是被他撬動了一塊磚。而體內這頭名為力量的兇獸，下一次，他還能不能僥倖找回理智？
前路，依舊是一片看不到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