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山林，褪去了冬日的冰封，卻依舊帶著化雪的溼冷。

腳下的山路被融雪泡得泥濘溼滑，兩旁的松樹掛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落下，打溼了肩頭的衣料。

林間偶爾傳來寶可夢的鳴叫，清脆的聲響在山谷裡迴盪，襯得這條少有人跡的山路，愈發幽靜。

陳硯的腳步很穩，心裡卻裝著化不開的悵然。身後的霍家屯越來越遠，靈兒紅著眼眶的模樣，霍父霍母欲言又止的嘆息，一遍遍在腦海裡閃過。

他知道自己必須走，可真的邁出了離別的腳步，那些在這個陌生時空裡攢下的暖意與牽絆，還是像線一樣，扯著他的心，又酸又澀。

索羅亞克安靜地跟在他身側，猩紅的眼眸警惕地掃過四周，卻也能感知到主人心裡的低落，時不時用腦袋輕輕蹭一下他的手背，無聲地陪著他。

按照和範長生約定好的，翻過兩座山，在山坳裡那棵千年古松下匯合。陳硯趕到的時候，範長生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了。

老人就坐在古松下的青石上，佝僂著背，一動不動地望著山坳的盡頭，那裡是秀英靈堂的方向。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滿頭白髮被山風吹得亂蓬蓬的，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彷彿風一吹就要倒了。

短短几天，他好像把一輩子的精氣神，都隨著秀英的下葬，徹底耗光了。

聽到腳步聲，範長生才緩緩回過神，轉過頭看向陳硯。

他渾濁的眼睛裡沒甚麼神采，只有看到陳硯的時候，才泛起了一點微弱的光。他沒說話，只是用手捶了捶自己僵硬的膝蓋，扶著古松，踉蹌著站了起來。

人老了，在溼冷的石頭上坐久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連站直都費勁。

“範先生。”陳硯開口喊了一聲，聲音放得很輕。

範長生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來了。走吧，去青石祠堂。”

他沒提秀英，沒提自己的委屈，也沒提那揹負了一輩子的罵名。

好像所有的情緒，都隨著愛人的下葬，被他死死封進了心底，只剩下最後一點執念——去見時拉比，去完成這場橫跨了半生的、註定沒有結果的奔赴。

陳硯沒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率先往更深的山裡走。

兩人一寵，就這麼沉默著往前走。山越來越深，路越來越難走，參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連陽光都很難透進來，只有林間的鳥鳴，和腳下踩碎落葉、踏過泥水的聲響。

範長生的腳步很踉蹌，走得很慢，卻咬著牙，一步都沒落下，也沒喊一聲累。

他為了這一天，熬了幾十年，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他也絕不會回頭。

路上，偶爾會有野生寶可夢探出頭來。看到陳硯，都會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用腦袋蹭蹭他的褲腿，眼裡滿是親近。

尤其是幾隻之前被他用常磐之力治好傷的寶可夢，圍著他轉了好幾圈，才戀戀不捨地退回林子裡。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大地都跟著微微震動。陳硯抬頭，就看到大墩帶著幾隻萌芽鹿、還有那隻堅果啞鈴，從山林裡走了出來。

象牙豬龐大的身軀停在陳硯面前，大腦袋低下來，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肩膀，發出低沉的、帶著不捨的嗚鳴。

它能感知到，陳硯要走了，要離開這片山林，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陳硯心裡一酸，抬手摸了摸大墩冰涼的象牙，用常磐之力傳遞著自己的意思：

“我要走了，回我自己的家去。以後這片山林，就拜託你和大家了。”

大墩用力地點了點頭，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發出一聲鄭重的嗚鳴，像是在跟他保證，一定會守好這片山。

它又用腦袋蹭了蹭旁邊的索羅亞克，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別。

陳硯又跟萌芽鹿它們叮囑了幾句，讓它們以後遇到難處，就互相照應，不用再怕有人進山作惡。

最後拍了拍大墩的身子，語氣故作輕鬆：“回去吧，我走了。以後要是有機會，我再來看你們。”

這話他自己都知道，多半是做不到的。時空相隔，一旦回去，就再也回不到這個時間線了。

可看著大墩眼裡的不捨，他還是忍不住說了這句安慰的話。

大墩帶著寶可夢們，就站在山路上，看著陳硯和範長生的身影，一步步往更深的山裡走，直到再也看不見了，也依舊站在那裡，久久沒有離去。

又走了將近兩個時辰，翻過了最高的那座山，眼前終於出現了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山谷。

山谷的最深處，一座完全由青石搭建的祠堂，靜靜立在那裡，藏在參天古木的陰影裡，像一個沉睡了千年的秘密。

就是這裡了。

青石砌成的牆壁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屋簷的石雕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

周圍靜得可怕，連蟲鳴鳥叫都沒有，彷彿連風，都在這座古祠前放輕了腳步。

“就是這裡。”

範長生的聲音都在微微發抖，看著那座祠堂，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泛起了紅血絲。

陳硯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抬步率先走了過去。

站在祠堂門口，他的手已經伸到了揹包裡，握住了那枚GS球。這枚專門為了捕捉時拉比打造的特殊精靈球，是他能召喚時拉比，開啟時空穿越的唯一依仗。

可沒等他把GS球從揹包裡拿出來，祠堂的深處，忽然泛起了一陣柔和的、翠綠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卻帶著極其濃郁的生命氣息，像春日裡破土而出的新芽，像盛夏裡流淌的溪水，溫暖、純淨，瞬間驅散了祠堂裡的陰冷與腐朽。

光芒越來越亮，漸漸凝聚成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通體翠綠，大大的、帶著靈性的藍色眼睛，背後長著一對像昆蟲翅膀一樣的透明羽翼，輕輕扇動著，周身縈繞著星星點點的綠光，所過之處，地面上枯萎的落葉裡，竟然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是時拉比。

傳說中穿梭時空的森林之神，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空蕩蕩的祠堂裡。

它扇動著翅膀，懸浮在半空中，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硯，準確地說，是盯著陳硯放在揹包上的手，盯著那隻藏在揹包裡的GS球。

彷彿這枚特殊的精靈球，對它有著一種天生的吸引力，讓它從沉睡中醒來，主動出現在了這座祠堂裡。

時拉比輕輕扇動著翅膀，一點點朝著陳硯飛了過來。

它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這個少年身上，有著和它同源的、極其純粹的生命能量，是和森林、和大地融為一體的常磐之力，沒有半分惡意，只有溫和與坦蕩。

還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波動，和他手裡那枚對它有著致命吸引力的GS球。

陳硯也愣住了，手停在揹包上，沒再動。他沒想到，時拉比竟然會主動出現，甚至不用他拿出GS球召喚。

旁邊的範長生，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看著半空中那隻散發著翠綠光芒的時拉比，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嘴唇哆嗦著，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

極致的激動，和極致的悲涼，瞬間席捲了他，讓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扶著冰冷的青石牆壁，才勉強站穩，渾濁的眼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不斷地往下掉。

祠堂裡很靜，只有時拉比扇動翅膀的輕微聲響。翠綠的光芒籠罩著小小的廳堂，陳硯看著眼前的時拉比，握著GS球的手，緩緩收緊了。

他知道，回家的路，就在眼前了。可心裡那些牽絆，那些不捨，那些在這個時空裡留下的痕跡，也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

時拉比又往前飛了一點，停在距離陳硯只有一步遠的地方，歪著腦袋，看著他，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帶著好奇的鳴叫，目光依舊落在他藏著GS球的揹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