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抱著她進了屋，把她放在暖烘烘的炕上，仔仔細細掖好了被角，這才點燃了炕桌上的油燈。
昏黃的火苗跳了一下，暖融融的光瞬間填滿了小小的屋子，驅散了夜裡的寒意。
他坐在炕邊，絕口不提離開的事，只是翻開了那本從鎮上買來的寶可夢圖鑑，指著上面的圖案，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她認，給她講這些寶可夢的習性，講它們生活的地方，有甚麼有趣的本領。
靈兒就靠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地聽著，眼淚慢慢止住了，只是眼睛還是紅紅的，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側臉，目光黏在他身上，好像要把這一幕，永遠刻在腦子裡。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夜，窗外的夜色，從濃黑慢慢褪成藏藍，又漸漸泛起了魚肚白。山間的晨霧順著窗縫飄進來，帶著初春的溼冷，天，快要亮了。
陳硯合上圖鑑，看著靠在他身邊，困得眼皮都睜不開，卻還強撐著不肯睡的靈兒，忍不住笑了笑：
“再給你講最後一個故事吧，關於水都的守護神的故事。”
靈兒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往他身邊又靠了靠，小手攥住他的衣角，小聲應著：
“好。”
“在很遠很遠的南方，有一座叫水之都的水上城市，城裡住著兩隻傳說中的寶可夢，哥哥叫拉帝歐斯，妹妹叫拉帝亞斯。
它們有著能隱形的能力，千百年來，一直默默守護著這座城市，也守護著城裡的人……”
陳硯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在清晨的寂靜裡緩緩流淌。
他講了兩隻神獸跨越生死的守護，講了它們的勇敢與溫柔，講了哪怕隔著遙遠的距離，哪怕再也見不到面，心裡裝著重要的人，就永遠不會孤單。
靈兒聽著聽著，睏意終於蓋過了翻湧的不捨。
哭了一夜，又熬了一夜，她早就累壞了，靠在陳硯的胳膊上，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終於沉沉地睡著了。
只是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攥著他衣角的小手，依舊握得緊緊的，不肯鬆開。
陳硯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也酸得一塌糊塗。
他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掰開她攥著衣角的手指，把她平放在炕上，仔仔細細地掖好了被角，把她裹得嚴嚴實實，不讓清晨的寒風吹到她。
他拿起那本翻得捲了邊的紙質寶可夢圖鑑，輕輕放在了靈兒的枕邊，讓她一睜眼，就能看到。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姑娘，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靈兒，要好好讀書，好好長大，要一輩子平平安安，無憂無慮。
然後，他吹滅了油燈，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晨霧已經濃得化不開，索羅亞克安安靜靜地蹲在臺階下等著他。
陳硯抬頭，看向霍父霍母住的堂屋，屋門緊閉著，可窗紙上，還映著淡淡的燈光——老兩口，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對著堂屋的方向，輕輕鞠了一躬。
謝謝霍叔霍嬸這段時間的照拂，謝謝他們給的溫暖與善意，這份情，他會永遠記在心裡。
直起身，他沒有再多停留，轉身推開院門，帶著索羅亞克，走進了漫天的晨霧裡。
腳步堅定地朝著深山腹地走去，他的身影很快就被白霧吞沒，彷彿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個屯子裡，只在院門口的青石板上，留下了兩個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晨露打溼，淡去了痕跡。
陳硯走了一陣之後，堂屋的門，才緩緩開啟。
霍父霍母走了出來，老兩口的眼底都佈滿了紅血絲，顯然是一夜沒閤眼。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晨風吹過，那個在這個冬天，給他們全家帶來新生的少年，已經走了。
他們沒去追，也沒去送。
他們心裡都清楚，陳硯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屬於他的世界要回去，他們留不住，也不該留。
這段時間，他們早就把這個懂事、靠譜的少年，當成了自己的親孩子，可終究，還是要看著他走向屬於他的遠方。
老兩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酸澀與悵然，齊齊嘆了口氣，轉身往西屋走，輕輕掀開了門簾。
屋裡還殘留著油燈淡淡的煙味，靈兒還在炕上睡得很沉。
恬靜的小臉上，淚痕還沒幹透，長長的睫毛垂著，睡得並不安穩，時不時會輕輕蹙一下眉，嘴裡呢喃著模糊不清的話。
她的枕邊，那本寶可夢圖鑑被她的小手壓著，像是攥著甚麼稀世珍寶一樣。
霍母看著女兒這副樣子，鼻子一酸，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連忙轉過頭，用袖子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聲，怕吵醒了孩子。
霍父伸手拍了拍愛人的肩膀，也重重地嘆了口氣，扶著她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站在院子裡，老兩口看著空蕩蕩的院門，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霍父先開了口，語氣帶著無奈與悵然：“你說……咱們丫頭，以後可怎麼辦啊？”
霍母搖了搖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語氣哽咽：
“還能怎麼辦啊。老話說得對，年少時，不能遇到太驚豔的人啊。”
這個冬天出現的少年，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壓在他們頭頂幾十年的黑暗，救了他們全家，也救了整個興嶺。
他又像天上的月亮，明亮、溫柔，卻遙不可及。只在女兒的豆蔻年華里短暫停留，卻在她心裡，留下了滿世界的影子。
他們的女兒，心裡裝了這麼一個驚豔了整個青春的人，以後這深山裡的尋常少年，又怎麼可能再入她的眼。
這輩子，怕是要把心留在那個飄著雪的冬天，困在那個少年留下的故事裡，再也走不出來了。
晨霧漸漸散了，東方的天邊，升起了初春的太陽。暖融融的陽光灑進院子裡，卻驅不散老兩口心裡的悵然。
西屋的炕上，靈兒在夢裡，好像又聽到了陳硯溫柔的聲音，在給她講拉帝歐斯和拉帝亞斯的故事。
她的嘴角輕輕動了動，小聲地呢喃了一句“硯哥”，眼淚從閉著的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也落在了那本印著寶可夢圖案的圖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