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落在她臉上,面板透著一股不健康的蒼白,卻半點不掩眉眼的溫柔。
她低著頭,一針一線納得認真,指尖被針紮了一下,就放在嘴邊輕輕吮一下,偶爾抬頭,望一眼遠處的深山,眼裡帶著淡淡的期盼。
範長生就坐在不遠處的柴垛邊。
他比穿越前更蒼老了,背佝僂得厲害,滿臉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頭髮全白了,像一棵被深山風霜徹底摧折的老樹。
他沒有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門檻上的姑娘,眼睛裡是藏不住的眷戀,還有化不開的愧疚,像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骨子裡。
那畫面看著格外怪異——一個垂垂老矣的男人,守著一個正值芳華的姑娘。
可他的姿態又那麼自然,那麼小心翼翼,像是守著一場失而復得的夢,生怕動靜大一點,夢就碎了。
陳硯遠遠站著,沒有上前打擾。
他忽然懂了。
範長生來了,找到了年輕的、還活著的愛人,卻不敢靠近。
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而他心心念唸的姑娘,還停在十九歲的模樣,他怕自己這副樣子,嚇到她。
過了許久,範長生終於發現了他。他緩緩站起身,朝著陳硯走過來,腳步蹣跚,眼眶早就紅了。
“小陳。”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範叔。”陳硯輕聲應道。
話音剛落,範長生忽然“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裡。
“範叔!您這是幹甚麼!”陳硯大驚,連忙上前去扶他。
可範長生不肯起來,他死死抓著陳硯的手臂,渾身都在顫抖,積壓了幾十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失聲痛哭起來。
那哭聲壓抑又絕望,像一頭被困了一輩子的野獸,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在空曠的雪地裡,聽得人心頭髮緊。
“我年輕時……我年輕時有個很愛的人,就是她,秀英。”
他指著木屋門口的女子,淚流滿面,聲音斷斷續續,“那年她才十九,我們定了親,說好開春就成親。可她突然得了肺癆,山裡的大夫看遍了,都說……最多隻剩三個月了。”
“我不信命。我聽山裡的老人說,深山最裡面有座青石祠堂,有山神住著,能許願,能救人。
我瘋了一樣往山裡闖,找了三天三夜,乾糧吃完了,手腳全凍爛了,真的找到了那座祠堂。”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然後……然後我眼前一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過來,已經,已經……來不及了。”
範長生泣不成聲,抓著陳硯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我回來的那一刻,年輕的我就消失了!她最後那三個月,最需要人陪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
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這小木屋裡,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她臨終前,還託鄰居給我帶話,說‘不怨我,知道我一定是去了很遠的地方’。”
陳硯徹底怔住了。
他終於懂了那個死迴圈。
年輕的範長生為了救秀英,闖入祠堂觸發了時空穿越,就此消失;
老的範長生穿越回來,年輕的他就會徹底消失,只要執念還在,年輕的他就永遠都趕不上,陪秀英走完最後一程。
這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是他困了一輩子的執念。
“我拼了命也要回來,我就想陪她走完這最後三個月,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範長生抬起頭,滿臉的淚水和雪水,眼裡是深不見底的絕望,
“我知道的,我一回來,年輕的我就會消失,但我還是忍不住,我甚麼都改不了!這是個死迴圈,永遠都解不開的死迴圈!我就是個罪人,我欠了她一輩子!”
陳硯扶著他的胳膊,一時竟說不出半句安慰的話。
他也是被捲入時空裂隙的人,他懂那種與在乎的人相隔時空的無力,懂那種錯過的痛苦,更何況,範長生錯過的,是一輩子。
就在這時,木屋門口的女子,忽然站了起來。
她放下手裡的鞋底和針線,慢慢朝著他們走過來。腳步很輕,踩在雪地裡,沒有半點聲響,在範長生身邊蹲了下來。
她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口,輕輕擦去範長生臉上的淚痕,還有沾在臉上的雪沫子。那雙年輕的手,細嫩卻帶著常年做活的薄繭,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範長生渾身一僵,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姑娘,眼淚流得更兇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
秀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眼前的男人,滿臉皺紋,頭髮花白,背也駝了,和她記憶裡那個眉眼清亮、會笑著給她摘野果子的少年,判若兩人。
可他的眼睛沒變,那雙眼睛裡的光,還有看著她時的溫柔,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她沒有問他為甚麼突然消失,沒有問他為甚麼變成了這副樣子,沒有問他這幾十年去了哪裡。
她只是看著他,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質問,沒有怨懟,只有一種深深的、溫柔的接納,像等了他很久很久。
“長生。”她開口,聲音很輕很軟,像怕驚走一場易碎的夢。
範長生渾身劇烈一顫,像是被雷劈中一樣,怔怔地看著她,連哭都忘了。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花白的頭髮,指尖拂過他額頭的皺紋,眼裡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聲音依舊溫柔:
“一個人走了那麼遠的路,很辛苦吧。”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範長生死死抱住她,埋在她的肩頭,哭得像個孩子。幾十年的思念、愧疚、絕望、執念,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滾燙的淚水。
陳硯悄悄退到了遠處。
他站在漫天風雪裡,看著雪地裡相擁的兩個人——一個年輕,一個蒼老,卻抱得那麼緊,像是要把錯過的幾十年光陰,都重新抱回來。
風從林間穿過,捲起細碎的雪沫子,落在他的肩頭。之前對範長生擅自擾亂計劃,還把他捲進來的那點埋怨,也隨著這林間的風雪,消散在了茫茫大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