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通道里的感覺,詭異得讓人想吐。
不是那種天旋地轉的眩暈,而是整個身體、神魂、甚至意識都在被無形的手撕扯、拉伸、扭曲的怪異感。
眼前是光怪陸離的色彩亂流,耳邊是尖銳刺耳的虛空嘶鳴,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混亂不堪——彷彿只過了一瞬,又彷彿已經度過了漫長歲月。
徐缺死死咬著牙,全力運轉《凝煞化元訣》,用真元護住周身經脈。
懷裡的定星符散發著溫熱的銀光,在周圍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罩,勉強抵擋著空間之力的侵蝕。
三息?
他覺得至少過了三十息。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腳下一實。
到了。
徐缺踉蹌一步,穩住身形,第一時間環顧四周。
墨錚就在他身旁三尺處,臉色蒼白,握劍的手微微顫抖,顯然也承受了不小的壓力。
“沒事吧?”徐缺低聲問。
“還撐得住。”墨錚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警惕地打量起周圍環境。
這是一片……破碎的世界。
天空沒有日月,只有無數大小不一的星辰碎片懸浮在空中,散發著或明或暗的星光。
那些碎片有的如山嶽般巨大,有的只有拳頭大小,密密麻麻布滿天穹,形成一片詭異的、靜止的星空。
大地是暗灰色的岩石,龜裂出無數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中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芒透出,帶著灼熱的氣息——那是地火,或者某種更危險的東西。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星辰之力,比忘憂谷濃郁十倍不止!
但這些星辰之力極其狂暴、混亂,吸收入體後,要在經脈中反覆淬鍊、馴服,才能轉化為可用的真元。
尋常修士在這裡,恐怕連恢復法力都困難。
更詭異的是重力。
有的地方重力正常,有的地方輕如鴻毛,有的地方卻沉重如山。
徐缺試著邁出一步,腳下岩石“咔嚓”一聲碎裂——這一腳的力量,比他預估的至少大了三倍。
“重力混亂。”墨錚皺眉,“小心點,別用力過猛。”
徐缺點點頭,催動神識探查周圍。
神識在這裡也受到了壓制,只能覆蓋周圍十丈範圍,再遠就被混亂的能量場干擾,甚麼都感知不到。
“先離開入口。”徐缺低聲道,“楚懷玉他們很快會進來,別在這裡撞上。”
兩人選定一個方向,小心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謹慎。地面佈滿裂縫,有的裂縫寬達數丈,深不見底,下方隱隱傳來岩漿翻滾的轟鳴聲。
他們不得不繞行,或者尋找相對穩固的石樑透過。
走了約莫百丈,前方出現一片石林。
無數根灰白色的石柱拔地而起,高低錯落,高的有數十丈,矮的只有丈許。
石柱表面佈滿蜂窩狀的孔洞,風從中穿過,發出嗚嗚的怪響,如同鬼哭。
徐缺停下腳步,盯著石林深處。
那裡,隱隱有微弱的星光在閃爍。
不是天上星辰碎片的反射光,而是某種……活物的光芒。
“有東西。”墨錚壓低聲音,長劍悄然出鞘。
徐缺眯起眼睛,《星辰煉神術》悄然運轉,神識凝聚成束,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點星光。
神識觸及的瞬間——
“吼!”
一聲非人的咆哮從石林深處炸開!緊接著,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從石柱後猛撲出來,速度快得驚人!
那是一隻……石像?
不,是活物!
它有著人形的輪廓,約莫丈許高,通體由灰白色的岩石構成,關節處有星光流轉。
面部沒有五官,只有兩個凹陷的眼窩,裡面跳動著兩團銀色的火焰。
石像守衛!
徐缺瞬間想起姜桓玉簡裡的記載——星核之地外圍常見的守護傀儡,由星辰之力與岩石結合而成,力大無窮,防禦極強,弱點在眼窩處的星核。
石像守衛衝到兩人身前五丈處,猛地抬起右臂,一拳砸下!
拳頭未至,拳風已經壓得地面碎石亂飛!
“退!”徐缺低喝,身形向後暴退。
墨錚同時向左閃避。
“轟!”
岩石拳頭砸在地面上,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坑洞,碎石四濺。
石像守衛眼窩中的銀焰跳動了一下,似乎對兩人能躲開有些意外,但它沒有停頓,轉身又撲向徐缺。
這次速度更快。
徐缺眼神一冷。
不退反進!
他腳下《空痕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側移半步,恰好避開石像守衛的撲擊路線。
同時右手一翻,碎星劍出現在手中,劍身星光流轉,朝著石像守衛右腿關節處狠狠斬下!
“鐺——!”
火星四濺!
碎星劍斬在岩石上,竟然只留下一道半寸深的劍痕!石像守衛踉蹌一步,右腿關節處的星光明顯黯淡了些許,但很快就重新亮起。
好硬的防禦!
徐缺心中一凜。剛才那一劍,他用了七成力,竟然只造成這點傷害?
石像守衛被激怒了。
它仰天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因為沒有嘴),雙臂猛地捶打胸口,發出“咚咚”的悶響。
隨著捶打,它體表的星光驟然明亮數倍,一股狂暴的星辰之力爆發開來,形成肉眼可見的銀色氣浪,朝著四周席捲!
“小心!”墨錚厲喝,長劍在身前劃出一道圓弧,淡金色的劍氣化作屏障,勉強擋住氣浪衝擊。
徐缺則直接催動煞龍血晶,暗紅色的煞氣護罩在體表浮現,硬扛氣浪。
氣浪過後,石像守衛的氣息明顯強了一截。它再次撲來,這次雙拳齊出,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不能硬拼。
徐缺腦中念頭急轉。這東西防禦太強,力量太大,耗下去他們吃虧。
“墨兄,攻它眼窩!”徐缺低喝,同時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殘影,從三個方向撲向石像守衛。
這是《空痕步》結合幻形術的障眼法,雖然瞞不過高階修士,但對付這種沒有靈智的傀儡足夠了。
石像守衛果然一愣,三團銀焰跳動,似乎在判斷哪個是真身。
就這一愣的工夫,墨錚動了。
他長劍刺出,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淡金色劍芒,如閃電般射向石像守衛左眼眼窩!
石像守衛本能地抬手去擋。
但墨錚的劍,比它快。
“噗!”
劍芒精準地刺入眼窩,擊中那團跳動的銀焰!
“吼——!”
石像守衛發出淒厲的咆哮(雖然還是沒有聲音,但那股精神層面的哀嚎清晰可感),左眼銀焰驟然熄滅!
它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體表星光瘋狂閃爍,似乎要崩潰。
但沒完全崩潰。
右眼銀焰還在跳動,而且跳動得更加瘋狂。
“還沒死?”墨錚皺眉,正要再補一劍。
“讓我來。”徐缺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不知何時,徐缺的真身已經繞到石像守衛背後。
他沒有用劍,而是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指尖一點深邃的暗金星芒急劇閃爍、壓縮。
不是煞龍星隕指——那招消耗太大,不能輕用。
是改良版的“星煞指箭”,融合了一絲寂滅道韻。
“去。”
徐缺指尖一點,暗金星芒脫手飛出,化作一道細不可察的流光,精準地射入石像守衛右眼眼窩!
“嗤——”
輕微的腐蝕聲響起。
石像守衛右眼的銀焰,如同被潑了冷水的火堆,瞬間黯淡、熄滅。
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
體表星光徹底暗淡,岩石開始龜裂,一道道裂痕從頭部蔓延到全身。三息後,“轟”的一聲,整個身軀崩碎成滿地碎石,只有兩顆核桃大小的銀色晶石滾落出來,還在散發著微弱的星光。
星核。
徐缺鬆了口氣,上前撿起晶石。入手溫潤,蘊含著精純的星辰之力,雖然不多,但勝在純粹。
“這東西,應該能用來修煉《星辰煉神術》。”他將一顆遞給墨錚,“收著吧。”
墨錚接過,看了眼滿地碎石,神色凝重:“一隻就這麼難纏……這星核之地,果然危險。”
徐缺點頭,正要說話,忽然心頭一跳。
他猛地轉頭,看向石林深處。
那裡,又有幾團銀光亮起。
不是一點兩點。
是十幾點,二十幾點……密密麻麻,如同夏夜草叢中的螢火蟲。
但那些“螢火蟲”,每一個都代表一隻石像守衛。
“跑!”徐缺低喝,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
墨錚緊隨其後。
兩人剛衝出石林範圍,身後就傳來“咚咚咚”的沉重腳步聲——至少二十隻石像守衛追了出來,速度不快,但步伐沉重,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好在它們似乎不能離開石林太遠,追出百丈後,就陸續停了下來,站在石林邊緣,眼窩中的銀焰冷冷地“注視”著兩人遠去的方向。
徐缺和墨錚一直跑到一座矮山後才停下,確認那些石像守衛沒有追來,這才鬆了口氣。
“太多了。”墨錚喘著氣,“要是被圍住,咱們必死無疑。”
徐缺點頭,心中卻有些疑惑。
姜桓的地圖上,明明標註這條路徑是“相對安全”的……難道是因為星隕之潮期間,這些守護傀儡都活躍起來了?
他取出地圖,仔細對照周圍環境。
他們現在的位置,應該是在星核之地外圍的“碎星荒原”,距離核心區域還有很遠。按照地圖示註,穿過這片荒原,會進入一片“星辰亂流區”,那裡空間更加紊亂,但有捷徑可以更快接近核心。
問題是……怎麼穿過這片石林?
“繞路吧。”墨錚提議,“石林範圍不小,但總有盡頭。”
“恐怕不行。”徐缺搖頭,指著地圖上的一處標記,“你看,石林呈弧形分佈,幾乎將整個荒原一分為二。如果繞路,至少要多走兩百里——我們時間不夠。”
定星符只有三天效力,每一刻鐘都很寶貴。
“那怎麼辦?硬闖?”墨錚皺眉,“二十多隻石像守衛,咱們衝不過去。”
徐缺沒說話。
他盯著地圖,又看了看石林方向,腦海中快速計算。
石像守衛的數量雖然多,但行動緩慢,靈智低下。如果能引開一部分,或者製造混亂……
他忽然眼睛一亮。
“墨兄,你會佈置簡單的困陣嗎?”
“會一點。”墨錚點頭,“但材料不夠,威力也有限。”
“不需要威力多大。”徐缺從洞虛指環裡取出一堆材料——都是從之前擊殺的敵人身上搜刮的,包括幾套陣旗、一些屬性各異的礦石、還有幾塊用剩下的星辰銅。
“用這些,能不能在石林邊緣佈置一個‘迷蹤陣’?不需要困住它們太久,只要能擾亂它們的感知,讓我們有機會穿過去就行。”
墨錚檢查了一下材料,點頭:“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佈置,而且陣法的波動可能會引來其他東西。”
“那就速戰速決。”徐缺看向遠處石林,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你佈陣,我去引怪。陣法佈置好就發訊號,我引一部分守衛過來,困住它們,咱們趁機從另一側穿過石林。”
“太冒險了。”墨錚反對,“你一個人去引怪,萬一被圍……”
“我有分寸。”徐缺打斷他,“別忘了,我最擅長的就是逃命。”
他拍了拍墨錚的肩膀:“抓緊時間。楚懷玉他們應該也進來了,咱們得搶在前面。”
墨錚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好。但你小心,情況不對立刻撤。”
“放心。”
徐缺轉身,朝著石林方向潛行而去。
墨錚則開始就地佈陣。他將陣旗按特定方位插在地上,又用星辰銅和其他礦石佈置陣眼,雙手掐訣,一道道真元打入陣旗之中。隨著法訣的催動,陣旗開始微微發光,一股隱晦的陣法波動逐漸形成。
而此刻,徐缺已經重新接近石林邊緣。
那些石像守衛還站在原地,如同真正的石像般一動不動,只有眼窩中的銀焰緩緩跳動。
徐缺沒有貿然靠近。
他蹲在一塊岩石後,從洞虛指環裡取出三顆“爆雷珠”,想了想,又取出幾張火屬性符籙,將它們用細絲綁在一起,做成一個簡易的連環陷阱。
然後,他瞄準石林深處——那裡銀光最密集的地方。
“去。”
手腕一抖,陷阱拋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石林深處。
“轟!轟!轟!”
三聲爆炸接連響起!火光沖天!狂暴的能量衝擊掀飛了數根石柱,碎石四濺!
“吼——!”
憤怒的精神咆哮瞬間席捲整片石林!
至少三十團銀焰同時亮起!石像守衛們被驚動了,它們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爆炸地點衝去!
就是現在!
徐缺轉身就跑。
他刻意放慢速度,保持在石像守衛能看見、但又追不上的距離。
二十多隻石像守衛追在他身後,咚咚的腳步聲震耳欲聾,整個地面都在顫抖。
徐缺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很好,引出來了一大半。
他加快速度,朝著墨錚佈陣的方向衝去。
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就在距離陣法還有十丈時,徐缺忽然心頭一跳。
不對!
他猛地抬頭,看向左側。
那裡,一道身影正冷冷地看著他。
不是石像守衛。
是人。
一個穿著黑袍,面容隱藏在陰影中的人。
他就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彷彿已經等了很久。
九幽宗的人!
徐缺瞳孔驟縮。
而此刻,他身後,二十多隻石像守衛已經追到二十丈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