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就那麼靜靜站著,彷彿一塊融入岩石陰影中的頑石。
他雙手攏在袖中,兜帽垂下的陰影完全遮住了面容,只有兩道冰冷的視線穿透黑暗,死死鎖定在徐缺身上。
九幽宗的人!
而且不是血魄那種氣息外露的型別。
這人站在那裡,周身的靈力波動幾乎完全收斂,只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死寂感瀰漫開來——那是修為達到一定境界後,對自身力量掌控入微的表現。
金丹後期,甚至可能是……金丹圓滿!
徐缺心臟狂跳,腦海中瞬間閃過七八個念頭,又被他自己一一否決。
跑?
身後二十多隻石像守衛已經追到十五丈內,咚咚的腳步聲震得地面碎石亂顫。往左跑?左邊是陡峭的巖壁。
往右?右邊是一片佈滿裂縫的岩漿區,地火翻滾,熱氣灼人。
進無可進,退無可退。
墨錚的陣法在十丈外,但陣法是為了困石像守衛佈置的,對修士效果有限。而且一旦他衝向陣法,這黑袍人肯定不會坐視不管。
怎麼辦?
徐缺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恐慌。越是絕境,越要冷靜——這是他用無數次生死關頭換來的經驗。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黑袍人。
身後的石像守衛越來越近,十丈,八丈,五丈……
但徐缺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右手悄然縮排袖中,扣住了三根蝕脈煞針。左手垂在身側,指尖隱隱有暗金光芒流轉。
“九幽宗的道友?”徐缺開口,聲音居然出奇的平靜,“在這兒等我?”
黑袍人似乎有些意外,陰影中的腦袋微微偏了偏。
“你比我想的要鎮定。”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血魄死在你手裡,不冤。”
果然是衝血魄來的。
“血魄道友是自己運氣不好,觸動了邪器反噬。”徐缺面不改色地重複那套說辭,“與我無關。”
“呵。”黑袍人嗤笑一聲,“這種鬼話,騙騙楚懷玉那種世家公子還行。在老夫面前,就別裝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從黑袍下伸出一隻枯瘦如柴、面板泛著不健康青灰色的手。五指張開,掌心處一枚暗紅色的符文緩緩亮起,散發出濃郁的血腥氣。
“血魄臨死前捏碎的‘血魂命牌’,最後感應到的位置,就是你身上。
”黑袍人聲音冰冷,“雖然不知道你用了甚麼手段掩蓋了血魂晶的氣息,但命牌不會錯。那三塊‘蝕星之引’,就在你身上。”
他頓了頓,補充道:“交出來,老夫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話音落下,他身後陰影中,又緩緩浮現出兩道黑袍身影。
一左一右,氣息稍弱,但也是金丹中期!
三個九幽宗修士!
徐缺瞳孔驟縮。
而此刻,他身後的石像守衛已經追到三丈內!最前面那隻揚起岩石巨拳,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他的後背!
前後夾擊,絕境中的絕境!
電光石火間,徐缺動了。
他沒有向前衝,也沒有向左右閃避,而是——猛地蹲身,雙腳用力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斜前方的巖壁衝去!
那裡有一道狹窄的裂縫,寬不足三尺,深不知幾許。
“想逃?”正面的黑袍人冷笑,右手一揚,掌心血色符文光芒大盛,化作三道血箭破空射出,封死了徐缺所有閃避空間!
左側的黑袍人雙手掐訣,地面突然冒出數條漆黑的觸手,纏向徐缺雙腿!
右側的黑袍人則祭出一面黑色小幡,幡面展開,湧出滾滾黑氣,化作一隻猙獰鬼爪,抓向徐缺頭顱!
三人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聯手。
而身後,石像守衛的巨拳已經砸到徐缺頭頂一丈處!
生死一瞬!
徐缺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左手猛地向後一揮,三顆爆雷珠脫手飛出,不是砸向黑袍人,而是砸向——身後那隻石像守衛的拳頭!
同時右手袖中三根蝕脈煞針無聲射出,目標不是人,是地面那些黑色觸手的根部!
“爆!”徐缺低吼。
“轟轟轟——!”
三顆爆雷珠幾乎同時在石像守衛拳頭上炸開!狂暴的雷火之力與星辰銅的鋒銳碎片四散飛濺,雖然沒能炸碎石像守衛的拳頭,卻成功讓它動作一滯!
就這一滯的工夫,徐缺身形如游魚般滑出,險險避開巨拳的轟擊範圍。拳頭砸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轟出一個丈許深坑,碎石迸射!
而地面那些黑色觸手,被蝕脈煞針射中根部,頓時劇烈抽搐,表面浮現出灰敗的腐蝕痕跡,動作慢了一拍。
就是現在!
徐缺腳踏《空痕步》,身形在狹窄的縫隙中連續三次詭異折轉,硬生生從三道血箭的縫隙中穿過!血色箭矢擦著他的衣角掠過,在巖壁上留下三道深不見底的孔洞,邊緣處岩石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但那隻鬼爪已經到了頭頂!
躲不開了。
徐缺眼神一厲,不再閃避,反而抬頭,張口——
“吼——!!”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荒獸的咆哮,從他喉嚨中爆發出來!
不是聲音,是混合了煞龍血晶龍威、星辰之力、以及一絲寂滅道韻的神魂衝擊!這是他模仿“龍威煞神刺”創出的簡化版,雖然威力不如原版,但勝在發動快,消耗小。
鬼爪被神魂衝擊正面撞上,猛地一滯,表面黑氣劇烈翻湧,竟隱隱有潰散跡象!
操控黑幡的黑袍人悶哼一聲,顯然受到了反噬。
徐缺抓住這瞬間的機會,身形再次加速,終於衝進了那道巖壁裂縫!
“追!”為首的黑袍人厲喝,三人同時撲向裂縫。
但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那些被徐缺甩在身後的石像守衛,失去了第一目標,立刻將怒火轉向最近的活物——三個黑袍人!
二十多隻石像守衛,眼窩中銀焰跳動,同時轉向,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黑袍人衝來!
“該死!”左側黑袍人怒罵,不得不分心應對。
為首的黑袍人臉色陰沉,看了一眼徐缺消失的裂縫,又看了一眼衝來的石像守衛,咬牙道:“先解決這些石頭疙瘩!那小子跑不了!”
三人立刻結陣,黑氣、血光、鬼影翻湧,與石像守衛戰成一團。
而裂縫深處,徐缺背靠巖壁,大口喘著氣。
剛才那一連串動作,看似簡單,實則消耗巨大。尤其是最後那一聲神魂咆哮,幾乎抽乾了他三成神識之力。此刻他腦袋隱隱作痛,眼前陣陣發黑。
但還沒完。
他強忍不適,從裂縫中探出頭,看了一眼外面的戰況。
三個黑袍人實力確實強橫,面對二十多隻石像守衛,竟然不落下風。黑氣化作鎖鏈捆縛,血光如同利刃切割,鬼影穿梭干擾,配合默契。短短几息,已經有三隻石像守衛被擊碎,化作滿地碎石。
照這個速度,最多一盞茶時間,他們就能解決所有石像守衛。
到時候,還是會追進來。
徐缺眼中寒光一閃。
不能讓他們這麼輕鬆。
他深吸一口氣,從洞虛指環裡取出最後五顆爆雷珠,又取出幾張火屬性、金屬性的符籙。這次他沒做陷阱,而是將符籙貼在爆雷珠表面,然後——將五顆珠子用真元絲線串聯起來。
做成一個簡易的“連環雷火陣”。
做完這些,他再次探出頭,看準戰局最激烈的時刻,手腕一抖——
五顆串聯的爆雷珠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三個黑袍人與石像守衛戰場的正中央!
“爆!”徐缺心中默唸。
“轟轟轟轟轟——!!!”
五聲爆炸幾乎同時響起!火光、雷光、金光交織爆發,狂暴的能量衝擊席捲整個戰場!地面被炸出一個數丈寬的大坑,碎石如同暴雨般飛濺!
“混賬!”為首黑袍人怒吼,周身黑氣暴漲,化作一面盾牌擋住衝擊,但還是被震得後退三步。
另外兩人更慘,被衝擊波掃中,護體靈光劇烈晃動,嘴角滲出血絲。
而那些石像守衛,被爆炸波及,又有五隻當場崩碎,剩下的也或多或少受了損傷,動作明顯遲緩。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在於——爆炸的動靜太大了。
徐缺清楚地看到,遠處石林方向,更多的銀光亮了起來。
不是十幾點,也不是幾十點。
是上百點!
密密麻麻,如同繁星!
整片石林的石像守衛,都被驚動了!
“走!”為首黑袍人臉色大變,再也顧不上徐缺,轉身就要逃。
但已經晚了。
上百隻石像守衛從石林中湧出,如同灰色的潮水,朝著爆炸地點衝來!咚咚的腳步聲連成一片,整個荒原都在震動!
三個黑袍人被徹底包圍。
“結陣!衝出去!”為首黑袍人厲喝,三人背靠背,黑氣、血光、鬼影瘋狂湧出,試圖殺出一條血路。
但石像守衛太多了。
一隻被擊碎,立刻有兩隻補上。它們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最原始的攻擊本能。岩石拳頭如同雨點般砸落,星光之力化作銀色鎖鏈纏繞,整個戰場徹底陷入混亂。
徐缺在裂縫中冷冷看著。
差不多了。
他轉身,朝著裂縫深處走去。
裂縫很窄,最寬處不過四尺,有些地方甚至要側身才能透過。巖壁溼滑,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頭頂不時有碎石落下,顯然是剛才爆炸的餘波。
走了約莫百丈,前方出現微光。
徐缺加快腳步,衝出裂縫。
外面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墨錚正焦急地等在那裡,見到徐缺出來,明顯鬆了口氣。
“徐兄!你沒事吧?”墨錚迎上來,看到徐缺蒼白的臉色,眉頭緊皺。
“還撐得住。”徐缺擺擺手,“陣法佈置好了?”
“好了。”墨錚點頭,指向谷地入口處。那裡插著八杆陣旗,隱隱有霧氣繚繞,正是迷蹤陣。
“但剛才的爆炸……”墨錚看向裂縫方向,那裡隱約還能聽到戰鬥的轟鳴,“引來的石像守衛太多了,陣法恐怕困不住。”
“不是用來困石像守衛的。”徐缺走到陣法旁,從洞虛指環裡取出幾樣東西——三塊暗紅色的晶石碎片(血魂晶崩解後殘留的)、一小瓶陰煞液體、還有幾張繪製著扭曲符文的獸皮。
他將這些東西分別埋在陣法幾個關鍵節點,然後雙手掐訣,一道道真元打入陣旗。
隨著法訣催動,陣法霧氣開始變色——從原本的白色,漸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暗紅,同時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陰煞氣息。
“這是……”墨錚一愣。
“偽裝陣法。”徐缺做完最後一道法訣,直起身,“我把血魂晶殘留的氣息、還有從血魄屍體上收集到的一點九幽宗功法氣息,融入了陣法。現在這陣法散發出的波動,和九幽宗修士全力動手時的氣息很像。”
他頓了頓,看向裂縫方向:“那些石像守衛沒有靈智,只會攻擊最近的、氣息最明顯的目標。等九幽宗那三人殺出來,或者被殺,石像守衛就會感應到陣法裡這股‘九幽宗氣息’,然後……”
墨錚明白了。
驅虎吞狼。
不,是禍水東引。
“他們會追來?”墨錚問。
“大機率會。”徐缺點頭,“所以我們得趕緊走。這陣法能維持半個時辰,夠我們拉開距離了。”
兩人不再耽擱,轉身朝著谷地深處疾行。
走出約莫三里後,身後傳來隱約的轟鳴聲,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攻擊陣法。
徐缺沒回頭,反而加快了速度。
又走了十幾裡,前方出現一片奇異的地貌——
地面不再是暗灰色岩石,而是一種半透明的銀色晶體,如同凍結的星河。晶體中封存著無數細小的星辰碎片,散發著柔和的星光。空氣中星辰之力濃郁得幾乎化不開,但比荒原上溫和了許多,不再那麼狂暴。
“星辰結晶區。”徐缺對照地圖,“穿過這裡,就能抵達星辰亂流區。那裡有捷徑能更快接近核心。”
兩人踏上銀色晶體地面,腳下傳來輕微的“咔嚓”聲,像是踩在薄冰上。
“小心點。”墨錚警惕地打量四周,“這種地方,往往有更危險的東西。”
話音剛落,前方晶體地面突然隆起!
一隻完全由銀色晶體構成的巨蟒破土而出,它沒有眼睛,頭部只有一張佈滿晶齒的大口,身長超過十丈,通體透明,能看到體內流淌的星辰之力!
“星晶蟒!”徐缺臉色一變。
姜桓的玉簡裡提到過這東西——星辰結晶區特有的守護妖獸,以星辰之力為食,防禦極強,能噴射高度凝聚的星辰光束,威力堪比金丹後期修士全力一擊。
而且,這東西通常是……群居的。
彷彿印證他的猜測,周圍晶體地面接連隆起,又有三條星晶蟒鑽出,將兩人圍在中間。
四條星晶蟒,每一條都有金丹中期的氣息。
徐缺和墨錚背靠背,神色凝重。
剛脫虎口,又入狼窩。
這星核之地,果然步步殺機。
而此刻,距離他們數十里外的荒原上。
三個黑袍人終於殺出重圍。
為首的黑袍人——幽泉,此刻黑袍破損,露出下面一張蒼白枯瘦的臉。他左臂齊肩而斷,傷口處黑氣繚繞,正在緩慢再生,但臉色難看得嚇人。
另外兩人更慘,一個胸口被石像守衛砸得凹陷,氣息奄奄;一個雙腿被星光鎖鏈絞碎,只能靠同伴攙扶。
他們身後,上百隻石像守衛還在追擊,但速度慢了許多。
“幽泉長老……追、追不追?”斷腿的黑袍人喘息著問。
幽泉盯著徐缺消失的裂縫方向,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追!”他咬牙道,“那小子必須死!‘蝕星之引’必須拿回來!否則宗主那邊……”
他沒說完,但另外兩人都明白後果。
三人拖著殘軀,朝著裂縫方向追去。
一刻鐘後,他們抵達谷地入口,看到了那座散發著九幽宗氣息的迷蹤陣。
以及陣外,上百隻剛剛被“吸引”過來的石像守衛。
幽泉的臉色,瞬間鐵青。
“小……畜……生……”
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眼中血光暴漲。
而此刻,徐缺和墨錚正在星辰結晶區,與四條星晶蟒激戰正酣。
碎星劍斬在星晶蟒身上,濺起一溜火星,只留下淺淺的白痕。
墨錚的劍氣倒是能造成傷害,但星晶蟒的恢復速度太快,傷口幾個呼吸間就癒合如初。
更麻煩的是它們噴吐的星辰光束,每一道都蘊含著恐怖的穿透力,兩人不得不全力閃避,真元消耗飛快。
“這樣下去不行!”墨錚一劍逼退一條星晶蟒,喘著氣,“它們的防禦太強了!”
徐缺沒說話。
他一邊閃避光束,一邊觀察星晶蟒的動作模式。
這東西雖然防禦強、攻擊猛,但靈智低下,攻擊模式單一,而且……似乎對某種頻率的星辰之力波動特別敏感?
徐缺心中一動。
他收起碎星劍,雙手開始結印。
不是攻擊法訣,而是——模擬。
《星辰煉神術》全力運轉,識海中九顆暗金星辰虛影瘋狂旋轉,磅礴的星辰之力被他從空氣中抽取、轉化,然後在體外凝聚、震盪,模擬出某種特定的頻率波動。
那是……星核碎片中蘊含的那種至高、純粹的星辰道韻的簡化版。
雖然只有一絲皮毛,但足夠了。
四條星晶蟒的動作同時一滯。
它們“看”向徐缺,透明的身軀內部,星辰之力的流轉明顯紊亂了。那種至高星辰道韻的波動,對它們這種純粹由星辰之力構成的生靈來說,有著本能的吸引力,甚至……壓制。
“就是現在!”徐缺低喝。
墨錚心領神會,長劍化作一道金色長虹,全力斬向其中一條星晶蟒的頸部——那裡是星辰之力流轉的節點,防禦相對薄弱。
星晶蟒想躲,但那股至高星辰道韻的波動讓它動作慢了半拍。
“嗤——!”
劍光閃過,碩大的晶蟒頭顱滾落在地,身軀崩解成漫天星光,只留下一顆拳頭大小的銀色晶核。
一擊得手,墨錚精神大振。
徐缺繼續維持著那股波動,同時取出碎星劍,配合墨錚攻擊剩下的星晶蟒。
一炷香後,四條星晶蟒全部被斬殺。
兩人累得幾乎虛脫,但收穫也巨大——四顆星晶蟒的晶核,每一顆蘊含的星辰之力都遠超石像守衛的星核,是修煉《星辰煉神術》的極品材料。
“快走。”徐缺收起晶核,“剛才的動靜,可能引來更多東西。”
兩人強打精神,繼續向前。
穿過星辰結晶區,前方出現一片詭異的地帶——
空間扭曲,光線折射,地面上漂浮著無數大小不一的銀色光球,每一個光球內部都有一道細小的空間裂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星辰亂流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