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麼時候不認真?”
“你讓我帶毛茸茸的弟子去找通天師祖,就為了讓他答應幫我解決不死火山的問題?”
“對。”
孔宣覺得自己的腦子又短路了。
他仔細想了想,發現玄說的好像真的有道理。
通天師祖確實喜歡毛茸茸的弟子。
每次講道,那些妖族弟子變成原形往臺前一蹲,師祖講得都比平時起勁。
上回有個兔妖弟子在課堂上睡著了,師祖不但沒罰,還悄悄往她身上蓋了件外套。
還有一次,一隻小貂在課上睡著了,師祖沒叫醒它,還特意為它施加了隔音結界。
這些在農教是人盡皆知的事。
“你確定這招管用?”
“不確定。”玄回答得很乾脆。
“但試試又不會少塊肉。”
孔宣:“……”
他發現玄這個人,冷靜是真冷靜,但冷靜底下藏著一顆敢想敢幹的心。
帶毛茸茸的弟子去求聖人辦事,這種主意,一般人想不出來。
“萬一師祖也沒辦法呢?”孔宣問。
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傻。
“師祖是聖人。”
就這一句,孔宣所有的問題都被堵回去了。
對啊。師祖是聖人。
聖人是甚麼概念?
是能開天闢地、能逆轉陰陽、能一念之間抹殺準聖的存在。不死火山再棘手,在聖人面前也不過是一粒沙子。
“實在不行,我帶你去求教主。
教主開口,師祖不會拒絕。”
孔宣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不想麻煩教主。”
“你這不是麻煩。”
玄的語氣難得帶上了一點溫度。
“你是鳳族族長,鳳族是農教的盟友。盟友有難,教主不會不管。”
“你說得對,我去找師祖。”
玄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走吧,回泰山。到了泰山你去找通天師祖,他現在正在講經堂授課。”
孔宣跟著站起來,五色神光在身後流轉了一圈,收進體內。
“玄。”
“嗯?”
“謝謝。”
玄的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孔宣,看不見表情。
“不用謝。教主說過,農教弟子要互相扶持。”
孔宣往山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做甚麼?”
“你幫我跟師祖說。”
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自己不會說?”
“我怕說不清楚。”
“你大羅修為,鳳族族長,怕跟聖人說話?”
玄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嘴角的弧度極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孔宣被他噎了一下。
“我不是怕,我是——”
“是甚麼?”
“是緊張。”
玄看著他,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顫動,像水面被風吹起的漣漪。
“你緊張甚麼?通天師祖又不會吃了你。”
“我——”孔宣說不上來。
他就是緊張。
玄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嘆了口氣。
“我跟你去。”
孔宣一愣。
“但你自己說。”
孔宣點頭。
“行。”
兩人並肩往山下走。
火山口的溫度隨著距離增加一點點降下來,空氣裡的硫磺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鳳棲木的清苦香氣。
腳下的火山岩從黑色變成灰色,又從灰色變成土黃色,偶爾能看到幾株從石縫裡鑽出來的野草,蔫頭耷腦的,被熱氣燻得沒甚麼精神。
孔宣走在前頭,玄跟在他身後半步。
誰都沒說話。
熱風從背後推過來,把兩人的衣袍吹得貼在一起,又分開,又貼在一起。
孔宣的餘光掃到玄的側臉。
玄正看著前方,目光平靜,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線條幹淨利落。
他突然覺得玄這個人,長得確實好看。
不是那種張揚的好看,是那種安安靜靜的好看,像一潭清水,看著看著就想往裡看。
孔宣趕緊把視線移開,心裡莫名其妙跳了一下。
他在想甚麼?
玄是主事,是同事,是兄弟。
他在想甚麼?
“怎麼了?”玄偏過頭看他。
“沒、沒甚麼。”孔宣加快腳步。
玄跟上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
“你耳朵紅了。”
“熱的。”
“哦。”
玄沒再說甚麼,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孔宣把臉偏向另一邊,耳朵更燙了。
火山口的溫度明明已經降下來了,他怎麼覺得更熱了?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鳳棲木越來越多,枝頭的明珠也越來越多,光暈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剛才說,帶毛茸茸的弟子去找師祖。”
孔宣突然開口,打破沉默。
“嗯。”
“帶哪種?”
“隨便。兔妖、狐妖、貓妖,只要是毛茸茸的都行。”
“我去哪兒找?”
玄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你是認真的嗎”的意思。
“你隨便去靈植園抓幾隻兔妖,說教主有令,他們不敢不來。”
孔宣嘴角抽搐。
“你這是騙人。”
“這叫策略。”
“……”
孔宣覺得自己跟玄的腦回路永遠不在一個頻道上。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策略,很可能是有效的。
“行,我去抓。”
“不是抓,是請。”玄糾正。
“有區別嗎?”
“有。抓是強制,請是自願。”
“他們自願嗎?”
玄沉默了一秒。
“你給他們每人記一百貢獻點,他們就自願了。”
孔宣:“……”
他發現玄這個人,表面上是講經堂主事,骨子裡是鐵算盤的親傳弟子。
兩人走出火山口區域,前方出現一片平地,幾間石屋散落在鳳棲木之間,是鳳族族人的居所。
遠處傳來號角聲,低沉悠長,像在送別甚麼人。
孔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不死火山。
火山口在夕陽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隻半閉的眼睛,隨時可能睜開。
“哥!”
大鵬從石屋後面跑出來,金色長袍皺巴巴的,頭髮也散了,幾縷碎髮貼在臉上,跑得氣喘吁吁。
“你總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想不開跳下去了!”
孔宣臉黑了一瞬。
“我為甚麼要跳下去?”
“不是,我就是擔心你——”
“閉嘴。”
大鵬趕緊捂住嘴,眼睛在孔宣和玄之間轉來轉去,目光裡全是八卦的味道。
“哥,你跟玄主事——”
“閉嘴。”
大鵬又捂住嘴,但眼睛更亮了。
孔宣懶得理他,轉頭看玄。
“我現在就去泰山,你——”
“我跟你一起,正好有幾份課業要交給通天師祖審。”
孔宣點頭。
兩人往傳送陣的方向走。
大鵬跟在後面,扯著嗓子喊。
“哥!你甚麼時候回來?需要我幫你幹甚麼嗎?”
“你自己回農教上課,你的課業已經拖了三次了。”
孔宣頭也沒回。
大鵬的腳步瞬間停了。
“哥,我覺得我還是留在鳳族——”
“你覺得沒用,我覺得才有用。”
“……”
大鵬蔫了,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頭,嘴裡嘟囔著甚麼,聲音太小聽不清。
玄偏過頭,壓低聲音。
“你對你弟太兇了。”
“他不兇不長記性。”
“也是。”
玄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但孔宣看見了。
他心裡又跳了一下。
今天的玄,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就是……笑起來的時候,讓人想多看兩眼。
孔宣把這個念頭摁死在心裡,加快腳步往傳送陣走。
玄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影子疊在一起,又分開,又疊在一起。
誰都沒再說話。
但空氣裡有甚麼東西在發酵,像不死火山底下的岩漿,咕嘟咕嘟冒著泡,隨時可能溢位來。
傳送陣在不遠處亮著光,藍色的陣紋在地面上流轉,像一圈圈漣漪。
孔宣踏上陣紋,回頭看了一眼玄。
玄也看著他,目光平靜,但嘴角還掛著剛才那點弧度。
“走。”孔宣說。
“嗯。”
兩人同時催動陣紋,藍色的光從腳下湧上來,吞沒了兩人的身影。
光影散去時,傳送陣上已經空無一人。
不死火山在遠處繼續翻滾,咕嘟咕嘟,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打鼾。
而孔宣的心,比火山底下的岩漿還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