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主峰旁邊的傳送陣亮起藍光,陣紋一圈圈擴散,像石子投入水面。
孔宣從光裡走出來,玄跟在身後半步。
兩人踏上連通主峰的空中走廊。
走廊由白玉鋪成,寬三丈,兩側每隔十步立一根雕花柱,柱頂懸著夜明珠,珠光將整條路照得通明。
走廊下方是萬丈深淵,雲霧在腳下翻湧,偶爾有仙鶴從雲中穿過,翅膀扇起的氣流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孔宣走在前頭,步伐很快,袍角被風吹得往後飄。
玄從容跟在後頭,視線落在孔宣背上。
那道背影繃得很直,肩膀的線條僵硬,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你走這麼快做甚麼?”玄開口。
孔宣沒回頭。
“趕時間。”
“趕著去見師祖,還是趕著躲我?”
孔宣腳步頓了一下。
“我為甚麼要躲你?”
“那你走慢點。”
孔宣放慢了腳步,玄加快兩步,跟他並肩。
走廊上的風從兩人中間穿過,把玄的衣角吹到孔宣手臂上,布料輕輕蹭了一下。
孔宣的手臂繃了一下,像被燙到。
玄像是沒察覺到,視線落在前方翻湧的雲海裡。
“你剛才在火山口不是說熱嗎?這山頂的風涼,正好吹吹,降降溫。”
孔宣喉結動了動,沒接話。
兩人就這麼並肩走著,誰都沒看誰,但距離比剛才近了許多。
孔宣的餘光掃到玄的手指。
那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泛著淡淡的粉。
他突然想起剛才在火山口,玄坐在他旁邊的時候,兩個人的手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離。
如果他當時把手往旁邊挪一點——打住!
孔宣把這個念頭掐死在萌芽裡。
他在想甚麼?
玄是他的主事,是同事,是兄弟。
他在想甚麼?
“你耳朵又紅了。”
玄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熱的。”
“走廊上沒熱風。”
孔宣發現玄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從來都不按常理來,他明明已經堵死了話頭,對方偏要順著縫隙鑽進來,堵得他連退都沒法退。
他抿了抿嘴角,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玄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你緊張?”
“沒有。”
“你手心出汗了。”
孔宣下意識把手往袍子上蹭了一下,蹭完才反應過來。
玄根本沒看他手心。
“你詐我?”
玄的眼睛裡浮著一點細碎的笑意,眼尾彎起來,比平時冷硬的線條柔和了好多,倒叫孔宣到了嘴邊的話又卡了回去。
“不是詐,是觀察。”
“你觀察我手心?”
“我觀察你的反應。”
孔宣覺得自己被繞進去了。
他發現跟玄說話比跟大鵬說話累一萬倍。
大鵬是腦子轉得慢,玄是腦子轉得太快,快到你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他繞進去了。
欞星門下站著兩個值守弟子,穿著青白色道袍,腰間掛著任務牌,見孔宣和玄走過來,抱拳行禮。
玄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孔宣腳步沒停,直接穿過欞星門往瑤光境深處走。
瑤光境今天格外熱鬧。
坊市那邊人聲鼎沸,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法器試用的嗡鳴聲混在一起,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幾個弟子從坊市方向跑過來,手裡捧著剛買的靈果,邊跑邊啃。
孔宣側身讓過他們,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
沒有毛茸茸的師弟。
他想起玄在火山口說的那些話,心裡糾結了一下。
帶毛茸茸的弟子去討好師祖?
他做不出來。
這件事太嚴肅了,事關鳳族存亡,不死火山的安危,他要是拎著一隻兔妖去找通天,別說師祖怎麼想,他自己這一關就過不去。
玄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不帶?”
“不帶。”
“為甚麼?”
“不合適。”
玄看著他,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死板。
孔宣假裝沒看見。
“那你打算怎麼讓師祖高興?”
孔宣沉默了兩秒。
“靠誠意。”
玄的目光裡寫滿了,你是認真的嗎。
“誠意?”
“對。”
“你覺得通天缺誠意?”
孔宣又沉默了。
他發現玄說得對。
通天甚麼沒見過,誠意這種東西,在聖人面前跟空氣差不多。
“那你說怎麼辦?”
玄想了想。
“你進去之後,先說鳳族的事,然後誇師祖的劍道。”
“誇?”
“對。誇得真誠一點,別太假。師祖雖然喜歡聽好話,但不傻。”
孔宣嘴角抽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師祖喜歡聽好話?”
“因為每次有人誇他,他都會笑。”
“……你觀察得真仔細。”
“這是我的工作。”
孔宣覺得玄這個人,表面上是講經堂主事,骨子裡怕是個專門鑽空子摸魚的滑頭,連聖人的喜好都摸得門兒清,比那些天天蹲在丹爐旁守著煉丹的老道精得多。
兩人走到講經堂門口。
一樓大門敞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中氣十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子。
是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