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渺的意識在一片黑暗中漂浮了很久。
久到她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是在元始懷裡還是在另一個甚麼地方。
黑暗不是空的,有東西在流動。
像水,像風,像光,像她說不出來的某種東西。
那些東西從她身邊流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暖,有的涼,有的像針扎,有的像羽毛拂過。
她感覺自己的神魂在被甚麼東西託著,往上浮。
浮出黑暗的時候,她看見了從她身體裡往外透的光。
金色的、銀色的、紫色的、玄黃的,各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有人在她體內織了一張網。
網的每一根線都在跳動,每一下跳動都牽動著她的經脈、骨骼、血肉。
她聽見元始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法則梳理。”
蘇渺的意識往回縮了一下,縮回自己的身體裡。
她感覺到元始的手還覆在她肌膚之上,掌心發熱,但那股熱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是靈氣的暖,像泡溫泉。
現在是一股更沉的東西,像有人把一張紙鋪在桌子上,從中間往兩邊熨,把每一個褶皺都熨平。
那股力量走過的地方,她體內的法則碎片就開始動。
蘇渺不知道自己體內有這麼多法則碎片。
力之法則、時間法則、空間法則、生命法則、毀滅法則、造化法則……三千法則,幾乎每一種都有涉獵。
有的多,有的少,有的像拳頭大的一塊,有的像指甲蓋大的一片,有的碎成粉末,散落在經脈的角落裡,積了厚厚一層灰。
它們是怎麼進來的?
蘇渺迷迷糊糊地想。
元始的聖力像一隻無形的手,伸進她意識深處。
先摸到的是時間法則。
那條斷斷續續的線被那隻手捏住一頭,輕輕一抖,死結開了。
線從打結的地方被拉直,從一頭捋到另一頭,捋得平平整整,然後被折成一小段,塞進她意識的一個角落裡。
然後是空間法則。
那些散落的拼圖碎片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灰塵裡撿起來,一塊一塊地拼。
拼得很慢,每拼一塊就停一下,看看對不對,再拼下一塊。
力之法則沒有動。
那隻手在它面前停住了。
蘇渺感覺到元始的探查在她體內停了一瞬,然後那隻手收了回去。
“力之法則……你見到了盤古?”
蘇渺迷迷糊糊地點頭,現在她的腦子已經不太聽使喚了,
“嗯……在不周山底下……盤古爺爺還送了……”
“膽子不小。”
元始的語氣裡聽不出責備,反倒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笑意。那隻停在力之法則旁的無形聖手再次動起來。
三千法則碎片像被風吹散的落葉,被那隻手一片一片地撿起來,翻過來看看,翻過去看看,然後歸到該去的地方。
有的碎片被塞進時間法則旁邊,有的被貼在空間法則底下,有的被壓在力之法則上面。
蘇渺感覺自己現在好像一個堆滿東西的房間,裡面的東西被一件一件拿出來,擦乾淨,分好類,再放回去。
放回去之後,房間的空間變大了。
那些東西不再擠在一起了,每樣都有自己的位置,整整齊齊,清清楚楚。
元始的聖力從她體內退出來的時候,蘇渺感覺自己的意識像被人從水底託上來,浮出水面,看見了漫天繁星。
三千法則在她周身流轉,像一條銀河,從頭頂流到腳底,從腳底流回頭頂。
每一顆星子都在發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跳動,有的在旋轉。
力之法則在最中間,最大,最亮,像一輪滿月,懸在銀河中央。
它周圍的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一種透明的、像鑽石折射出來的光,每轉一圈就多一個切面,每個切面都映出不同的顏色。
時間法則和空間法則纏在一起,像兩條蛇,一明一暗,繞著力之法則轉。
時間的那條走得快,空間的那條走得慢,但不管快慢,它們始終纏在一起,分不開。
其他的三千法則碎片散落在四周,像銀河兩岸的星子,密密麻麻,鋪成一條發光的河。
蘇渺睜開眼。
元始的手已經收回去了,搭在膝上,看著她。
他的瞳孔裡映著她周身流轉的法則之光,那些光在他的瞳孔裡旋轉,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整條銀河。
“根基已成,路在你腳下。”
蘇渺從元始腿上翻過身,跨坐在他腿上,仰著臉看他。
“師父,你會一直在我身後嗎?”
元始的手抬起來,指腹輕輕蹭過她奶乎乎的臉頰邊,帶著崑崙玉清殿千年不化的清冽雪意,指尖漫出來的聖力順著面板紋路慢慢滲進去,幫她穩住剛剛凝聚起來的法則脈絡。
過了很久。
久到蘇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會。”
蘇渺把臉埋進他的袍子裡,鼻子抵著他的胸口,聞著松木的香味。
她的眼眶有點發酸,她覺得自己長大了,不該動不動就哭。
但鼻子的酸意壓不下去,蘇渺從他懷裡滑下來,雙腳踩在地面上。
地面的石板是涼的,涼意從腳底板往上竄,竄到小腿,竄到膝蓋,把她從那種溫暖到發懶的狀態裡拽出來。
她變回了少女的形態,背對著元始,掩飾著自己發紅的眼眶。
元始心知肚明,卻假裝不知,給了對方一個臺階下。
“去找你大師父拿丹藥吧。”
蘇渺點頭,轉身往洞府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元始坐在蒲團上,腰背挺直,雙手搭在膝上,外袍還皺著一塊,是她剛才趴過的地方留下的褶子。
他沒有撫平那道褶子,就那麼讓它皺在那裡。
蘇渺收回目光,跨出門檻。
洞府外,日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玉清峰的山頂照得發白。
風帶著冰雪的氣息,鑽進鼻腔裡,把最後一絲睏意都沖走了。
蘇渺沿著石階往下走,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到了太清峰。
蘇渺遠遠就看見老子站在亭子下等她。
白髮垂在肩側,金瞳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琥珀。
他身旁懸浮著五六個玉瓶,瓶身潔白通透,隱隱約約能看見裡面裝著一粒粒圓滾滾的丹藥。
“大師父。”
老子袖子輕揮,玉瓶飛至蘇渺身前。
“九轉金丹、氣血培元丹、太清玉液丹、凝神靜心丹……”
老子一樣一樣地念,唸到最後,停了一下,
“還有一瓶,是你要的甜嘴彩色的糖豆。”
蘇渺把玉瓶收進袖子裡,仰著臉看他。
“大師父,你不問我閉關多久?”
老子的金瞳裡映著她的臉,現在她的臉色比上次好上了不少,二弟費心了。
“不問,該出來的時候,自然就出來了。”
蘇渺往前邁了一步,抱著老子,踮起腳尖,在他臉頰蹭了蹭。
“大師父,等我出關。”
老子僵了一瞬,隨即抬起手,溫熱的手掌順著髮絲慢慢摩挲了兩下。
金瞳裡漫開軟得化不開的笑意,低聲應了一個好字。
蘇渺轉身,往自己的小功德走去。
身後老子的聲音追過來。
“混沌珠內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別在裡面待太久,根基打磨只求紮實,不必強求一口吃成胖子,你性子跳脫,待得久了容易心浮氣躁,反而壞了原本的進度。”
蘇渺回頭對著老子眨了眨眼,比了個知道了的手勢。
回到自己的小宮殿,推開殿門,走進去。
殿內的陳設比起三清的洞府佈置,要奢華精緻許多。
蘇渺放出蓮花寶床,在蓮臺上盤膝坐下。
心神沉入混沌珠最深處,那裡甚麼都沒有。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沒有空間。
只有一片混沌,灰濛濛的,像天地未開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