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的手終於停了。
蘇渺從他腿上抬起頭,眼眶裡全是笑出來的淚花,臉頰紅撲撲的,嘴角咧到耳根。
她瞪著元始,眼睛裡全是控訴。
元始低頭看她。
“靈氣梳理,不是撓癢。”
“可是它就是癢!”
“那是你經絡不通。”
蘇渺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反駁不了。
她以前在洪荒奔波,哪有時間好好調理身體?
經絡不通是正常的。
“那……能不能輕一點?”
元始的手重新覆上她的小身子板。
“好。”
靈氣的絲線再次湧進來,這回輕得像春天的風,從頭頂吹過,拂過每一寸經脈,不帶任何力道,只有溫度。
蘇渺感覺自己像站在一片麥田裡,風從遠處吹來,麥浪一層一層地湧過來,湧到腳下,又退回去。
她閉上眼。
這一次,她沒有哼哼,沒有笑,沒有說任何話。
因為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了。
靈氣的暖意從頭頂蔓延到腳底,把她整個人泡在一片溫熱的海洋裡。
她覺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得很慢,慢到能感覺到每一層水溫的變化。
沉到底的時候,她聽見元始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以後在外人面前,不許變回去。”
蘇渺的睫毛顫了顫。
她想睜開眼,但眼皮太重了,像灌了鉛。
“為甚麼?”
元始沉默了片刻。
那一瞬間,蘇渺感覺按在她頭頂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又鬆開。
“……你自己知道。”
蘇渺的腦子轉了三圈。
她自己知道?
她知道甚麼?
她知道元始不喜歡她在別人面前撒嬌。
她知道元始只在她變成幼童的時候才會抱她。
她知道元始……
腦子裡突然亮了一下。
師父這是,不想讓別人看見她撒嬌的樣子。
不是不喜歡她撒嬌,是不喜歡她對著別人撒嬌。
蘇渺的嘴角往一邊扯了扯。
“二師父,您吃醋了?”
元始的手按在她頭頂,沒動。
“胡說。”
蘇渺把臉往他掌心蹭了蹭,像一隻貓在蹭主人的手。
“您放心,我只在您面前變回去。”
元始手上力道又輕了一分。
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像一片落在頭髮上的花瓣。
蘇渺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慢慢模糊。
不是困,是被靈氣的暖意泡軟了,軟到思維都變得遲緩。
她想再跟元始說幾句話,想告訴他金鰲島有多大,想告訴他鐵算盤有多財迷,想告訴他弟子們有多可愛。
可眼皮太重,掙扎著抬了兩下。
元始低頭看她。
小徒弟窩在他懷裡,臉埋在袍子裡,只露出半邊。睫毛垂著,偶爾顫一下,像蝴蝶扇翅膀。
“睡吧。”
蘇渺想搖頭,想說不困。
但身體不配合,眼皮自己合上了,呼吸自己變慢了,心跳自己變沉了。
她感覺到元始把她往上託了託,讓她枕在他臂彎裡。
他的外袍垂下來,蓋在她身上,蘇渺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排小白牙。
呼吸從鼻腔裡出來,打在元始的外袍上,把冰蠶絲吹出一小片水汽。
元始盯著那片水汽看了幾息。
用指腹輕輕擦掉她嘴角那點口水,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一團飄在掌心的雲絮。
蘇渺咂了咂嘴,繼續睡。
元始的手停在她臉上,指腹貼著她的臉頰。
肉乎乎的,軟得像剛蒸好的年糕,他用拇指輕輕蹭了蹭,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然後把手收回來,重新放在她後背上,繼續梳理。
直到懷裡的小人經脈通暢,氣血充盈,暗傷痊癒,連那些陳年的舊疾都被清理乾淨。
像一座房子重新打了地基,穩當當的,風吹不搖,雨打不動。
元始收回手,低頭看她。
小徒弟還在睡。
呼吸平穩,心跳均勻,整個人窩在他懷裡,像一隻吃飽了奶的貓崽。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洞府裡的光線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
外面的日頭升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來,但他沒動。
蘇渺翻了個身,臉從袍子裡露出來,正對著他。元始把落在她臉上的碎髮撥到耳後。
蘇渺的睫毛顫了顫,還是沒醒過來。
元始的手重新覆上蘇渺的頭頂,這次手中湧出的聖人的聖力。
這是在幫蘇渺梳理法則感悟。
蘇渺在補天時領悟了力之法則,在修復四洲時觸控了大地法則,在佈陣時參悟了空間法則。
只可惜因為蘇渺之前一直沒有時間去梳理,這些感悟碎片散落在她的神魂裡,像一盒被打翻的拼圖,東一塊西一塊。
元始的聖力像一隻溫柔的手,把那塊拼圖撿起來,放在該放的位置。
再撿一塊,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