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爆炸的中心區域已經安靜下來。
那些肆虐的能量亂流開始消散,破碎的空間裂縫正在緩慢癒合。
但空氣裡還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濃得嗆人。
廢墟里,一隻手突然從碎石中探出來。
那隻手全是血,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白骨。手指在空氣裡抓了幾下,然後摳住一塊石頭,用力一撐。
費盡力氣,姜尤終於從廢墟中緩緩爬了出來。
他趴在廢墟上,渾身是血。
身上的傷口多到數不清,最重的那道從肩膀劈到腰側,深可見骨。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但姜尤還活著。
趴在廢墟里,大口喘氣,每喘一口氣,傷口就湧出一股血。
可姜尤現在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那場爆炸,他在最外圍,被衝擊波掀飛出去,砸穿了三層山石,最後埋進廢墟里。
本就受傷嚴重的他,直接昏死了過去。
期間醒過來又昏死過去,反反覆覆不知道多少次。
現在他又醒了。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四肢像被抽空了力氣,動不了。
他趴在廢墟里,目光呆滯地看向戰場中心的方向,看著祖巫們隕落的地方,回憶起之前的畫面,眼眶漸漸溼潤。
玄冥祖巫被鯤鵬偷襲,身體崩碎成漫天冰晶。
祝融祖巫炸開,化作一片火海。
共工抱著妖聖同歸於盡,炸成漫天水元精華。
句芒、蓐收、奢比屍、天吳、弇茲、翕茲……一個接一個,全沒了。
最後是帝江和燭九陰,被帝俊太一的自爆炸成碎片。
全沒了。
十一個祖巫,全沒了。
姜尤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那聲音不像人,像受傷的野獸。
他雙手摳進焦黑的土裡,指甲翻折,血糊了一地。
一生不留淚的巫族,也忍不住悲從中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最終奪眶而出。
那滾燙而沉重的淚水混著臉上傷口上的鮮血,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姜尤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心中的痛苦和憤怒如洶湧的潮水般翻湧。
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失態,可眼淚不聽話,一顆一顆往下滾,砸在廢墟的石頭上。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有關祖巫們的回憶。
祝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差點把他拍趴下,咧嘴笑著說‘打不過就喊,老子燒死那幫扁毛畜生’。
共工遞給他那塊黑色鱗片,寡淡地說‘貼身戴著,關鍵時候能替你擋一下’。
玄冥塞給他那壺酒,說‘喝了,壯膽’。
帝江按著他的肩,沉聲道‘此戰,不為勝負,只為爭我巫族一線生機’。
那些回憶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趴在地上,眼淚混著血往下流,流進嘴裡,又腥又鹹。
“是我無用……”
如果我再強一點,陣法就不會破。
“是我無能……”
如果陣法不破,他們就不會死。
如果……
無數個如果,每一個都像刀子一樣紮在他的心窩,讓他痛不欲生。
姜尤在無盡的自責中,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聲都彷彿是從靈魂深處擠出的痛苦哀號。雙手死死地揪著地上的焦土,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他的痛苦中崩塌。
如果他能再強一點。
如果他能撐得更久一點。
如果他沒有被共工扔出來……
那些祖巫,是不是就不會死?
“姜……尤……”
一道微弱的聲音傳來。
姜尤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廢墟的另一端,一個渾身浴血、只剩半截身軀的巫族老戰士,正用最後一點力氣,一點一點向他爬來。
那老戰士下半身沒了,腸子拖在地上,但他還在爬,眼睛死死盯著姜尤的方向。
姜尤認出了他,那是巫族的一個老戰士,當年在盤古殿外執勤時,還給他遞過酒。
姜尤眼眶一熱,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身上沒力氣,只能趴在地上,也往那個方向爬。
兩人在廢墟中間相遇。
老戰士躺在他懷裡,渾身是血,出氣多進氣少。
姜尤低頭看他,眼淚滾下來。
老戰士仰頭盯著他,眼睛死死盯著姜尤,像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走……”
老戰士開口,喉嚨裡湧上一股血,嗆得他說不出話。
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回去,攥緊姜尤的手腕,指甲掐進他肉裡。
“快走……帶著還活著的族人……去幽冥……找后土祖巫……”
姜尤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老戰士盯著他,目光中滿是決絕和堅定,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說道。
“巫族……不能絕!你……是希望!”
最後一個字吐出來,他手上的力氣突然抽空,整個人軟下去。
但眼睛還瞪著,瞪著姜尤,瞪著這片破碎的戰場。
姜尤低頭看懷裡的老戰士,那具殘破的身體已經沒了氣息,但手還死死攥著他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拔都拔不出來。
姜尤盯著那隻手,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是……希望?”
他是希望?
他配嗎?
姜尤望著懷裡已經逝去的老戰士,心中五味雜陳。
他的內心滿是自我懷疑,他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姜尤的眼神中滿是迷茫與痛苦,周圍突然傳來細微的動靜。
姜尤機警的猛地抬頭,環顧四周。
廢墟里,一個又一個巫族戰士的身影,正在掙扎著爬起來。
他們渾身是傷,有的缺胳膊,有的斷腿,有的半邊身子都是血。
但他們還活著,還在動,還在掙扎。
姜尤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疼得他整個人一激靈。
但那點疼,比不上胸腔裡那股撕裂般的痛。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老戰士最後那句話,巫族不能絕,你是希望。
睜開眼時,他眼眶裡的淚已經幹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堅毅和決絕。
姜尤看著周圍那些同樣滿身傷痕卻仍在頑強掙扎的巫族戰士,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使命感。此刻的他不能再沉浸在自責和痛苦中,他必須肩負起帶領族人活下去的責任。
姜尤掙扎著爬起來,踉蹌了兩步,穩住身形。
身上的傷口崩開,血湧出來,但他不在乎。
他站直了,雖然腿在抖,雖然腰都快直不起來,但他還是努力挺直了脊樑。
他扶著旁邊一塊石頭,大口喘氣,眼前發黑。
但他咬著牙,硬撐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第一個倖存者身邊。
那是個年輕的巫族戰士,半邊臉被燒焦,躺在地上抽搐。姜尤蹲下,一把把他拽起來,扛在肩上。
繼續走。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他把那些還活著的族人一個一個從廢墟里扒出來,拖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地上。
有的還能動,有的已經動不了,有的只剩一口氣。
姜尤數了數。
一百零七個。
這就是巫族剩下的全部。
十二祖巫,無盡歲月的巫族,現在就剩一百多個。
姜尤仰起頭,對著灰濛濛的天空,發出一聲咆哮,那咆哮裡甚麼都有。
悲痛、絕望、自責、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決絕。
咆哮聲在廢墟上回蕩,震得那些掙扎著的巫族戰士都愣住了。
那聲音彷彿能穿透蒼穹,讓天地都為之震顫。
姜尤吼完,大口喘氣,胸腔劇烈起伏。
他盯著那些愣住的族人,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嘶啞地吼道。
“還能動的!跟我走!去幽冥!這是……命令!”
姜尤轉身,向著幽冥的方向,邁出第一步。
腿抖得厲害,但他咬著牙,邁出第二步。
那些巫族戰士們盯著他的背影,愣了愣,然後一個一個掙扎著爬起來,互相攙扶著,踉蹌著,往那個方向走。
姜尤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全憑意志在行動。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去幽冥,找后土祖巫。
后土祖巫還在。
巫族就還在。
身後,那一百多個傷痕累累的身影,踉踉蹌蹌地跟著他。
他們跟著姜尤,一步一步,往幽冥的方向走。
身後,是破碎的不周山,是漫天的血腥味,是無盡歲月裡戰死的族人。
身前,是未知的路,是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