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範性產品做出來了,但問題也跟著來了。不是技術問題,是心理問題。
那天早上,李諾剛到辦公室,電話就響了。接起來,是鞍鋼的王德福,嗓門大得能把話筒震碎:“李工!你們那個升級套件,能不能批次生產?我們廠裡等著用!”
李諾握著話筒,愣了一下。“王師傅,升級套件不是已經給了你們一套嗎?”
“一套哪夠?我們車間二十臺機床,全等著升級!光一臺哪夠用?”
李諾沉默了一下。“王師傅,升級套件製造工序複雜,一套要一週才能做出來。”
“一週一套?那二十套就得五個月!我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製造單元只有一臺,產能有限。”
王德福氣得掛了電話。
陳雪端著水杯走過來。“又是催貨的?”
“嗯。鞍鋼要二十套升級套件,我們一週只能做一套。”
“那怎麼辦?”
李諾揉了揉太陽穴。“沒辦法。只能讓他們排隊。”
然而排隊的人不止鞍鋼。瀋陽飛機廠、上海電機廠、長春一汽——一個接一個打電話來,都要升級套件。劉建國從鞍鋼回來,臉黑得像鍋底。
“李工,車間裡吵翻了。都說我們偏心,先給鞍鋼,不給瀋陽。”
“不是偏心。是鞍鋼先申請的。”
“他們不管。他們只知道,鞍鋼有了,他們沒有。”
李諾看著窗外,心裡煩得很。小批次生產成功了,但大規模量產,卡在了製造單元的產能上。一臺製造單元,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停,一週也只能做一套升級套件。全國幾百家重點工廠,全等著升級,這得等到猴年馬月?
下午,部裡開會。議題是“示範性產品的大規模量產問題”。部長親自主持,臉色凝重。
“李諾同志,你們的示範性產品做得很好,但部裡接到很多反映,說你們供貨太慢。鞍鋼的王德福,直接打電話到我這裡來了。”
李諾站起來。“領導,不是我們慢,是製造單元只有一臺。升級套件工序複雜,每套都需要上百個小時的精密加工。”
“那能不能多造幾臺製造單元?”
“能。但製造單元的核心部件,我們自己也在攻關。滾珠絲槓、光柵尺、主軸軸承,雖然已經突破了,但批次生產還不穩定。”
“不穩定?不是已經達標了嗎?”
“達標是實驗室達標。批次生產,合格率還很低。滾珠絲槓,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六十。”
部長沉默。另一位副部長舉手:“那就先保重點。鞍鋼、瀋陽、上海,這三家優先。其他單位,排隊。”
又一位部長皺眉:“排隊?排到甚麼時候?五年計劃不等人。”
爭論了半天,最後還是部長拍板:“李諾同志,你回去想辦法,提高製造單元的產能。部裡給你協調資源。”
李諾苦笑。“領導,製造單元不是人多就能快的。精密加工,需要時間。”
“那就加班加點。人停機不停。”
“已經在做了。”
散會後,李諾回到天津,把大家召集起來。
“部裡的意思,要我們提高產能。你們有甚麼辦法?”
孫虎叼著煙。“提高產能?再造一臺製造單元。”
“造一臺要多久?”
“半年。關鍵部件,我們自己造。但合格率低,廢品多。半年未必能成。”
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如果簡化一下結構,降低精度要求,三個月就能造一臺。”
李諾搖頭。“降低精度,就不是製造單元了。我們要的是原版,不是簡化版。”
陳雪舉手。“那就分兩步走。第一步,加班加點,用現有製造單元,先滿足最急需的單位。第二步,同時啟動第二臺製造單元的製造。半年後,產能翻倍。”
李諾想了想。“行。就這麼幹。”
焦慮不僅來自部裡,也來自工廠。瀋陽飛機廠的趙總打來電話,語氣比王德福還急:“李工,我們的飛機等著上天。沒有高精度零件,發動機裝不起來。你們能不能先給我們做?”
“趙總,鞍鋼也在等。他們軋輥不升級,鋼板質量上不去。鋼板質量上不去,你們飛機的材料也受影響。”
趙總沉默了。“那能不能先做一部分?比如先做渦輪軸,其他零件慢慢來。”
“渦輪軸已經在做了。下個月交貨。”
“下個月?能不能再快點?”
“快不了。製造單元只有一臺。”
趙總嘆了口氣,掛了電話。
晚上,孫虎端著碗過來。“李工,聽說你被催貨催得焦頭爛額?”
“嗯。”
“正常。當年在兵工廠,造槍,也是供不應求。前線下命令,要一個月一千支。我們只能做五百。後來擴產,才慢慢跟上。”
“擴產用了多久?”
“一年。”
李碩心裡一沉。一年,太長了。
孫虎吐了口煙。“李工,你別急。急也沒用。該乾的活,還得一件一件幹。”
李諾點頭。
深夜,他站在製造單元前面,看著藍光一閃一閃,掏出懷錶,錶針還在走。“老耿,”他輕聲說,“小批次成功了,但大批次卡住了。你說,這算不算幸福的煩惱?”
藍光閃了閃。
窗外,廠房裡燈還亮著。製造單元還在不停地轉。小批次的成功,點燃了大批次的焦慮。焦慮,是因為需求太大,產能太小。產能小,是因為基礎還弱。基礎弱,是因為時間太短。但時間不等人,需求不等人。他們只能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