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庫訪問許可權收緊後,李諾以為能清淨幾天。他錯了。申請是少了,但電話更多了。不是來要技術的,是來問“為甚麼不給”的。蘭州那個化工廠的廠長親自打來電話,語氣不善:“李工,我們搞化肥的,就不能學學光刻膠?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
李諾耐著性子解釋:“張廠長,光刻膠是電子工業用的,跟化肥不沾邊。你們還是先把化肥工藝吃透,再考慮轉型。”
“你這是瞧不起我們?”
“不是瞧不起。是術業有專攻。”
掛了電話,李諾揉了揉太陽穴。陳雪端著水杯走過來。“第幾個了?”
“第五個。都是來要光刻膠配方的。”
“他們為甚麼盯著光刻膠?”
“因為這東西熱門。誰搞出來了,誰就能出名。至於能不能用上,他們不管。”
李諾沉默了一下。“陳雪,你說,我是不是太保守了?”
“不是保守。是謹慎。技術引進,不是越快越好。快了,消化不了,反而浪費。”
孫虎叼著煙湊過來。“當年在兵工廠,我們也搞過快馬加鞭。結果呢?廢品堆成山。後來領導說了,慢一點,穩一點。質量上去,比數量重要。”
李諾看著窗外。技術引進的節奏,是個難題。快了,產業跟不上,人才跟不上,管理跟不上。慢了,被人家甩下。不快不慢,火候最難把握。
下午,部裡開會。議題是“技術引進的節奏和影響”。部長親自主持。會上爭論激烈。一派主張“快”,說國際形勢緊迫,慢一天就落後一天。另一派主張“穩”,說基礎不牢,地動山搖。李諾坐在角落裡,聽著兩邊吵。輪到他發言時,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各位領導,我有個觀點。快和穩,不矛盾。核心技術,要快。越快越好。輔助技術,要穩。穩紮穩打,避免浪費。”
“怎麼區分核心和輔助?”部長問。
“核心,是別人卡我們脖子的。輔助,是我們自己能造的。”
“舉個例子。”
“比如製造單元的核心部件,主軸、導軌、光柵尺,這是核心。自己造不出來,就得被卡。所以不惜代價,最快速度突破。比如外殼、鈑金、螺絲,這是輔助。自己能造,就不急。用現有工藝,慢慢改進。”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部長敲了敲桌子。“李諾同志這個觀點,值得研究。部裡先不結論,回去再議。”
散會後,部長把李諾單獨留下。“小李同志,你那個核心和輔助的區分,有道理。但現實中,很多人分不清。明明不是核心,也當核心搞,浪費資源。明明是核心,卻不當回事,被人家卡脖子。”
“領導,關鍵是資訊。要讓企業知道,甚麼是真正的卡脖子技術。這需要部裡梳理。”
“你來梳理。三個月,交一份清單。”
李諾心裡叫苦,但嘴上只能答應。“行。”
回到天津,李諾把王研究員、陳雪、孫虎、劉建國叫到一起。“部裡讓我梳理卡脖子技術清單。你們各負責一塊。材料、機械、電子、化工。一個月內,把各自領域的卡脖子技術列出來,標註優先順序。”
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這個工程浩大。”
“浩大也得幹。不幹,就被人卡。”
陳雪問:“優先順序怎麼定?”
“三點。第一,是否影響國家安全。第二,是否影響國計民生。第三,是否影響產業升級。”
孫虎叼著煙。“那製造單元算不算?”
“算。但我們已經突破了。現在要防止別人卡我們的下一代。”
劉建國撓頭。“下一代?製造單元還能升級?”
“能。製造單元現在精度零點零零零三毫米。下一代,爭取到零點零零零一。再下一代,零點零零零零五。路還長。”
大家點頭,各自領任務。
深夜,李諾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份還沒開始寫的清單。卡脖子技術,涉及上百個領域,幾千個專案。三個月,夠嗎?不夠也得夠。
他掏出懷錶,錶針還在走。“老耿,”他輕聲說,“技術引進的節奏,比技術本身還難把握。快了怕扯著蛋,慢了怕餓著肚子。你說,怎麼辦?”
懷錶還在走,沒回答。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製造單元上,藍光一閃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