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祝的酒勁還沒過,新的好訊息就像鞭炮一樣,一個接一個炸響。
第一個打來電話的是上海。陳雪剛把實驗室收拾乾淨,電話就響了。接起來,是上海電機廠的張廠長,聲音大得不用開擴音:“李工!我們的絕緣材料過關了!耐溫等級達到H級,比進口的還高一個等級!”李諾接過話筒,腦子裡嗡了一下。H級,那是180度。以前進口的只有F級,155度。
“張廠長,你們怎麼做到的?”
“按你們給的配方,我們自己改了一下工藝。原來用浸漬法,改成了噴塗法。絕緣層更均勻,耐溫更高。”
李諾笑了。“你們這是青出於藍啊。”
“不是青出於藍,是逼出來的。進口斷了,不自己改,就得停產。”
掛了電話,第二個又來了。這次是太原。太原重型機械廠的劉總工打電話來,語氣很急,但不是壞事:“李工,我們的大型鍛件技術攻關成功了!以前只能鍛十噸的,現在五十噸的也能幹了!”
“五十噸?那能造啥?”
“能造大型發電機轉子、大型船舶主軸、大型軋鋼機機架。這些以前全靠進口,現在自己幹了。”
李諾心裡一熱。“劉總工,你們用了甚麼新工藝?”
“還是你們給的自由鍛造原理。我們改了一下加熱和冷卻曲線,晶粒細化,內部缺陷減少。說起來容易,幹起來難。試驗了半年,廢了十幾爐鋼。但終於成了。”
“半年?廢了十幾爐?你們怎麼扛過來的?”
“領導說了,這是政治任務。完不成,全廠受處分。”
李諾沉默。政治任務,這四個字比任何壓力都大。
緊接著,哈爾濱、武漢、蘭州、西安——一個個地方傳來好訊息。
哈爾濱的精密軸承、武漢的光學鏡頭、蘭州的催化劑、西安的電子計算機——都是零的突破,都是以前造不出來、全靠進口的東西。
陳雪拿著本子記錄,手都寫酸了。
“李諾,你數數,這周有多少個突破了?”
李諾翻了翻記錄。“十三個。一週,十三個。”
“平均一天差不多兩個。”
“不止。還有沒報上來的。”
孫虎叼著煙,眯著眼。“當年在兵工廠,一週能有一個突破,就燒高香了。你們倒好,一週十三個。不是人,是神。”
李諾苦笑。“不是神。是被逼的。”
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李諾,這些突破,大部分是用了列車資料庫的原理,結合本土工藝改進的。說明我們的路子對了。”
“對是對。但有一件事,我有點擔心。”
“甚麼事?”
“這麼多突破,誰來推廣應用?誰來培訓工人?誰來保證質量?”
王研究員沉默了一下。“你說得對。突破只是第一步。推廣才是真正的考驗。”
研究所裡,氣氛緊張但興奮。各地送來的樣品堆滿了實驗室,王研究員帶著助手們日夜檢測,確認每一項指標。陳雪負責整理技術資料,準備編印成冊,發往全國。孫虎帶著劉建國,改進製造單元的加工程式,準備批次生產關鍵零件。
李諾每天都在接電話、看報告、開會、協調。有時候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陳雪就把飯盒塞到他手裡,逼著他吃兩口。
“李諾,你這樣會累垮的。”
“垮不了。老耿說過,人都是逼出來的。”
陳雪嘆了口氣。
傍晚,張小虎從西南打來電話。這一次聲音不那麼疲憊了:“李工,鈾礦提煉也突破了。離心機穩定執行了一千小時,精礦純度達到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以前才六十。”
“改了轉子結構,用了新材料。釹鐵硼磁鋼。”
李諾笑了。“好東西要用在刀刃上。”
“李工,西南這邊,也有幾個民用專案突破了。”
“甚麼專案?”
“化肥、農藥、農機。都是當地工廠自己搞的。”
李諾心裡一熱。“好。農業是基礎。農業穩了,工業才能發展。”
張小虎沉默了一下。“李工,耿叔的懷錶,我天天上弦。還在走。”
李諾攥緊話筒。“還在走就好。老耿看著我們呢。”
晚上,孫虎燉了一大鍋菜。不是慶祝,是常規晚餐。突破太多,慶祝不過來了。
劉建國端著碗,吃得滿頭大汗。“李工,這周十三個突破,下週會不會更多?”
“會。但突破之後,是推廣。推廣比突破更難。”
“為甚麼?”
“突破是一小撮人幹。推廣是成千上萬人幹。人多了,事就雜。”
劉建國若有所思。
陳雪放下碗。“李諾,我覺得,應該搞一個全國性的技術推廣網路。每個省設一個分中心,負責本省的培訓和技術服務。”
李諾看著她。“這個想法好。你寫個方案,我報給部裡。”
“好。”
孫虎吐了口煙。“搞網路?那得多少人?”
“人多不怕。怕的是沒人幹。”
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一週十三個零的突破,像十三顆釘子,把依賴進口的舊觀念釘進了棺材。但新的路,才剛剛踩出腳印。腳印多了,才能成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