軸承鋼效能達標的訊息傳開那天，孫虎破天荒地沒有燉排骨。他燉了一隻整羊。羊肉是新疆建設兵團寄來的，感謝研究中心幫他們解決了採棉機零件的問題。大鐵鍋架在食堂中間，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連門口站崗的哨兵都偷偷咽口水。
“孫師傅，你這是要請全村人吃飯？”劉建國端著碗，眼睛直勾勾盯著鍋裡的羊肉。
“全村？老子是請全國。”孫虎叼著煙，眯著眼，用大勺子攪了攪湯，“軸承鋼搞定了，全國機床都能換新主軸。這不是請全國是啥？”
李諾端著碗站在旁邊，沒說話，嘴角翹著。陳雪從實驗室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鏡片上還有灰塵，但眼睛亮得很。“李諾，光刻膠也定型了。剛剛最後一組資料出來，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五。”
李諾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多少？”
“八十五。比預期的還高五個點。”
陳雪看著他那副傻樣，笑了。“我說過，三個月能行。”
王研究員從材料室探出頭，手裡舉著一塊亮晶晶的金屬片。“李諾，釹鐵硼磁鋼也搞定了！剩磁、矯頑力、最大磁能積，三項指標全部達標。可以批次生產了。”
李諾愣了。“不是說一年嗎？”
“那是預估。實際幹起來，比預想的順。主要是你的原理圖給的準，少走了彎路。”
“李諾，還愣著幹啥？開酒啊！”孫虎喊。
李諾從櫃子裡拿出幾瓶白酒，擺在桌上。王研究員、陳雪、劉建國、孫虎，還有幾個年輕技術員，圍成一圈。李諾倒滿酒，舉起杯。“第一杯，敬老耿。”
“敬老耿！”所有人舉杯。
“第二杯，敬軸承鋼、敬光刻膠、敬釹鐵硼。三個突破，三杯。”李諾連幹三杯，辣得直咧嘴。
“第三杯，敬我們自己。”李諾又倒滿，“敬那些沒日沒夜幹活的日子。”
“敬沒日沒夜！”劉建國眼眶有點紅。
幾杯下肚，話就多了。劉建國臉紅得像關公，摟著孫虎的肩膀。“孫師傅，您說，咱們算不算開國功臣？”
“開國功臣？算個屁。”孫虎吐了口煙，“咱們就是幹活的。活兒幹好了，國家強了。活兒幹不好，國家受氣。”
“那咱們算啥？”
“算螺絲釘。”孫虎指了指製造單元的方向，“那種高精度的螺絲釘。少一顆，機器就轉不了。”
劉建國若有所思。
陳雪端著酒杯，湊到李諾旁邊。“李諾，下一步，幹甚麼？”
“下一步，光刻膠量產。釹鐵硼投產。軸承鋼推廣。還有，簡化版製造單元全國鋪開。”
“那得多少人力？”
“多。但不怕。人不夠，就培訓。培訓不夠，就請外援。”
“外援？蘇聯人都撤了。”
“不是蘇聯人。是從工廠抽老技工。他們經驗豐富，可以當老師。”
陳雪點頭。
深夜，羊肉吃完了，酒也喝乾了。劉建國趴在桌上睡著了，王研究員靠著椅子打盹。孫虎叼著煙，眯著眼，還在喝。李諾站在製造單元前面，看著藍光一閃一閃。陳雪走過來，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李諾，你今天喝了不少。”
“高興。”
“高興也不能喝那麼多。傷身體。”
李諾轉身看著她，昏黃的燈光下，陳雪的臉紅撲撲的，眼睛很亮。
“陳雪，謝謝你。”
“謝甚麼？”
“謝你一直陪著我。”
陳雪低下頭。“不謝。應該的。”
遠處，傳來劉建國的鼾聲。李諾笑了。窗外，廠房的燈還亮著。信心大增，不是憑空來的，是一點點幹出來的。突破一個，信心漲一點。再突破一個，再漲一點。漲著漲著，腰桿就硬了。
“老耿，”他輕聲說，“今天喝了很多酒，你看見了沒？”
藍光閃了閃，像老耿也在舉杯。